第三天早上,张岚比他们先到了302。
周叙上楼时,她正站在楼道窗边打电话。陈放跟在后面拎着工具箱,刚走到二楼半,就听见她说:“没有,我没有妹妹。”
电话很快挂了。
张岚把手机收起来,看上去一夜没睡好,眼底有淡淡的青色,说话却比昨天利落:“我昨晚又问了几个人。”
父亲那边两个亲戚,一个小时候关系很近的表姐。
答案基本一样。
张家只有张岚一个孩子。
没人记得“小雨”。
表姐倒是说过一句奇怪的话。她先说张岚小时候总嚷嚷想有个妹妹,张岚问为什么会这么说,对方自己也愣了半天,最后笑着说大概记成别人了——毕竟张岚明明是独生女。
“所以可能真是我们想多了。”张岚说。
她说的是“我们”。
周叙没指出这一点。
她把亲戚们的答复一条条说完,又低头看了一眼通话记录。周叙没有接那句“想多了”。
今天她还约了一个人。
302斜对门以前住着一户姓刘的人家。老两口九十年代初就搬进春和里,丈夫几年前去世,刘阿姨现在跟儿子住,偶尔回来看看房子。
“先别跟她说小雨。”周叙说。
张岚看他:“为什么?”
“先看她自己能记得什么。”
陈放把工具箱放下:“你才上几天班,业务已经拓展到访谈了?”
“跟工作没关系。”
“那更吓人。”
十点左右,刘阿姨上楼。
老人七十岁上下,一眼就认出了张岚,还伸手在腰边比了一下:“你小时候才这么高,放学老坐楼梯口写作业,你妈喊几遍都不回。”
能说出这种细节,至少说明她确实记得张家。
进屋以后,她也很快认出了十四岁生日那张照片,甚至记得原因:“你生日跟我家老刘同一天。那年他四十七,你十四,我还拿这个逗过你。”
张岚明显精神了一点。
周叙问:“那时候张家一共住几个人?”
老人想都没怎么想:“老张两口子,加岚岚。三个。”
“没有别的孩子长期住过?”
“没有。”
“亲戚家的呢?”
“偶尔来有什么奇怪。以前不像现在,小孩今天在这家吃饭,明天跑那家看电视。”
张岚把照片递过去:“那这个孩子呢?”
照片边缘只留下半只胳膊。
刘阿姨戴上老花镜看了很久,最后还是摇头:“这谁认得出来。”
她本来已经要把照片还回去,目光却在那根红绳上停了一下。
“这种绳我记得。”
张岚立刻问:“谁戴过?”
“那时候小孩都戴。”
老人说得很自然,“街口逢庙会就有人卖,五毛钱一根。”
除此之外,她什么也没想起来。
中午前,302基本清空了。
柜子搬走以后,墙上露出深浅不一的印子。原来的卧室也只剩一张单人床留下的压痕,没有第二张床,没有第二张书桌,连墙上的胶痕都只集中在一侧。
周叙环顾空屋,找不出另一套孩子用过的家具。
陈放站在门口:“这个总不能也是记忆问题吧?”
周叙看了一圈:“不能。”
“那你还觉得有妹妹?”
“我不知道。”
周叙把视线从墙上的胶痕移开。
下午,张岚想去自己以前读过的小学看看。
学校离春和里不远,旧校舍早就拆过,门卫也换了几轮。九十年代学生材料已经归档,没有正式申请不可能临时调阅,他们连档案室的门都没进去。
第一次主动调查,就这么卡住了。
陈放本来不想来,最后还是跟到了校门口,还顺手买了三瓶水。
“失望吗?”他把其中一瓶递给周叙。
“为什么?”
“我以为你觉得一进去就会有老师冲出来,说我记得小雨。”
“真这么容易就不用查了。”
张岚一直没说话。
她望着现在的校门。教学楼换过,围墙刷过,连放学铃都不再是从前的声音,可她还是很快指出了以前的侧门在哪里。
“我以前从这边走。”
“记得?”
“这个记得。”
侧门外过去是一排小店,现在只剩下一家文具店。张岚说自己小时候常在这里买冰棍,母亲上晚班的时候,她就一个人回家。
说到“一个人”时,她停了停。
“应该是。”
陈放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话。
这时她手机响了。
是个小学同学。
张岚昨晚在以前的同学群里问过,有没有人记得她小时候身边经常跟着一个年纪更小的女孩,对方今天才看到。
电话一接通,那女人就笑:“你怎么突然查起小时候了?”
“收拾老房子,看到点东西。”
“什么小女孩?”
“不知道。我就想问,你记不记得我放学的时候,有没有谁经常跟着我?”
对面想了一会儿。
“你表妹?”
“她比我小两岁。”
“那不对。”
这三个字出来以后,张岚立刻抬起头。
“怎么不对?”
“我印象里那个更小。”
对方说得并不确定,像是一边说一边自己往回找,“反正不像跟我们差两岁。”
“男孩女孩?”
“女孩吧。”
“长什么样?”
“这谁还记得。”
女人笑了一声,笑完却没马上继续。
“奇怪。”
“怎么了?”
“我怎么会记得这事……”
没人催她。
过了几秒,她才说:“以前我们放学约你出去玩,你好像经常说不行,得先送谁回去。”
张岚握紧手机:“送谁?”
“不知道。”
“你再想想。”
“真想不起来。”
女人语气也开始变得迟疑,“可能我把别人记成你了。我们班那么多人,二十几年早串了。”
她很快又补了一句:
“而且你不是独生女吗?”
张岚没说话。
电话两边沉默了一阵。
女人却忽然再次开口。
“不过有个事我好像记得挺清。”
“什么?”
“你特别烦那个小孩。”
张岚一动不动。
“她来学校门口找你,你就不高兴。我还问过你,既然烦她,为什么天天还得管她。”
“你当时说了一句……”
女人停下来,自己先笑了一声。
可那笑声很快又没了。
张岚问:“我说什么?”
远处刚好有一群放学的孩子从校门里跑出来。
女人的声音隔着手机,很轻。
“你说——谁让她是我妹妹。”
张岚握着手机的手猛地垂了一下。
对面也安静了。
几秒以后,她自己先慌了。
“等等,你有妹妹吗?”
没人回答。
“不对啊,你不是独生女吗?”
她越说越乱,“是不是我记错人了?”
张岚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女人很快又给自己找了个解释,说可能真的是记串了同学,又匆匆聊了几句别的,挂掉电话。
张岚还站在原地。
陈放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她才问:“你们都听见了吧?”
“听见了。”周叙说。
“她没看过照片。”
“没有。”
“我也没告诉她小雨这个名字。”
“没有。”
张岚看着他:“那她为什么会记得我有妹妹?”
周叙没有直接回答。
“她先记得一个小孩经常来找你,然后记得你很烦她,最后才想起那句话。”
张岚没明白。
“什么意思?”
“不是你告诉她‘我有个妹妹’,她再顺着这个答案去想。她是先想起几件事,最后才自己得出‘妹妹’。”
这是到目前为止第一次。
一个没有碰过钥匙、照片和磁带的人,从自己的记忆里摸到了同一个位置。
可那个位置依然没有名字。
张岚低头看着手机。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说:“我好像也记得一点。”
陈放问:“什么?”
张岚看向学校侧门外那条已经改过很多次的小路。
“有人在后面跟着我。”
“我走得很快,她也跟得很快。”
她的眉头慢慢皱起来。
脸上的神情不像害怕。
更像烦躁。
一种很旧的、几乎已经不属于现在这个人的烦躁。
“我回头跟她说过什么。”
周叙没催。
张岚站了很久。
最后摇头。
“后面断了。”
张岚仍望着那条小路,像刚才有人从她身后经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