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晚上十一点二十三分，张岚给周叙发来一张照片。餐桌上摊着十四岁生日那张老照片，旁边是一张白纸。纸上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书包，右下角还有几笔很简单的线条，像一座桥。
——我想起她背什么书包了。
第二条消息隔了十几秒才来。
——蓝色的，右下角有学校的标志。
最后是四个字。
——新桥小学。
第二天上午，张岚请了半天假。
三个人在春和里门口碰面时，她眼底还有没睡好的青色。陈放听完昨晚的事，只问了一句：“你确定不是后来在哪里看过这个学校？”
“不确定。”张岚说，“所以才想去看看。”
她这次没有再急着证明自己的记忆是真的。
周叙觉得这样反而更好。
新桥小学以前在城西，离春和里四公里左右。2004年城区学校调整以后并入了另一所学校，旧校舍后来改成社区卫生服务中心。三个人按地址找到地方时，门口正排着一群等体检的老人，原来的操场一半搭了停车棚，教学楼也重新刷过，已经很难看出学校的样子。
张岚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来过吗？”周叙问。
她摇头：“没感觉。”
不是那种努力以后仍然想不起来。
是真的陌生。
陈放看了眼四周：“那现在怎么办？进去问医生九八年有没有个学生叫小雨？”
张岚没说话。
旁边文化活动室正在办街道旧影展，门口贴着“新桥片区记忆”的海报。工作人员听说他们想找以前学校的照片，说这一批资料也是上个月整理社区旧档案时刚翻出来的，里面有不少新桥小学的东西，但没有按年份分得太细。
“自己慢慢找吧。”她说，“我们也没全整理完。”
墙上贴了几十张翻拍照片。运动会、文艺汇演、毕业合影、老师集体照，还有很多连具体年份都没标。张岚从第一块展板看到最后一块，没有任何反应。陈放原本只是跟在后面，走到第二遍时突然停下来。
“你昨晚画的东西给我看看。”
张岚把手机递给他。
他没解释，直接往回走了两块展板。
那是一张1997年的校庆照片。前排站着几个低年级学生，画面右侧有个孩子背对镜头，肩上的书包刚好露出右下角。
一块白色布标。上面是红色的单拱桥。
陈放把手机和照片并到一起。
“是这个？”
张岚没有马上回答。
她凑近看了一会儿，又把手机里的草图放大。草图画得很粗，桥也歪，但基本轮廓确实一样。
“像。”
“你以前见过这个校徽吗？”陈放问。
“不知道。”
“昨晚搜过？”
“没有。我只查了现在还有没有新桥小学，连老照片都没找到。”
陈放又看了一遍。
这次他没有说“也可能只是巧合”。
周叙拿出手机，把展板的全景、照片位置和校徽细节分别拍下来。拍完以后，他没有直接退出相机，而是把几张照片重新命名：
新桥小学旧影展_文化活动室_1997校庆。
陈放站在旁边看见了。
“你每张都这么标？”
“差不多。”
“工作照片也标？”
“重要的标。”
“你以前也这样？”
周叙顿了一下，把手机锁屏。
“怕以后记错。”
他说得很平常。
陈放看了他两秒，没再问。
他们把整面展板又找了一遍，没有发现别的线索。
没有叫“小雨”的名字，没有熟悉的脸，也没有哪个孩子让张岚产生明显反应。校徽和她画的很像。可她以前是否见过这种图案，仍然没有答案。
离开文化室时，门口坐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
大概在等家长。
她把书包放在两只脚中间，坐在台阶最边上，一只鞋尖来回蹭着地面。天气已经不热，女孩却把额前的头发全拨到耳朵后面，低头研究手里快化完的冰棍。
张岚突然停了。
周叙走出几步才发现她没跟上。
“怎么了？”
她没回答。
那个女孩等了一会儿，大概有些不耐烦，把书包往自己这边拽了拽。
张岚的脸色一点点变了。
“她以前也这样等我。”
这句话出来得很突然。
陈放回头：“谁？”
张岚仍然看着台阶。
“那个小孩。”
“哪个小孩？”
“妹妹。”
她第一次主动用了这个称呼。自己却没有意识到。
周叙没提醒她，只问：“在哪里等？”
“学校门口。”
“你的学校？”
“嗯。”
记忆不像前几天那样只有一个模糊的情绪。
这一次，张岚能看见一点东西了。
“她书包就放在脚边。蓝色的，比这个小一点。放学早的时候，她会先过来等我。”
“她从新桥小学过来？”
张岚皱着眉。
“应该是。”
“一个人？”
这个问题让她停住。刚刚连起来的画面像是缺了一截。
她想了很久，最后只说：“我不知道。”
周叙没有再追。
三个人继续往前走。
走到路口时，张岚忽然又说：“我妈上晚班的时候，我得带她回家。”
陈放看了看张岚。她说起带孩子回家时仍有点不耐烦，像这个差事还落在她身上。
“她多大？”陈放问。
张岚摇头：“很小。”
“几年级？”
“可能一二年级。”
“为什么记得？”
“就是觉得她很矮。”
张岚抬手比了一下，大概只到自己当年肩膀附近。比完以后，她自己也愣了一下，像是不明白这个动作为什么这么自然。
周叙没有马上记录。
直到他们走到车边，他才拿出手机。
陈放瞥了一眼。
“又记？”
“嗯。”
这一次周叙写得很短：
张岚口述：低年级女孩曾在其学校门口等候，由她带回302。日期待核。
下面另一行：
访查前已画出校徽草图，与1997年展照相符；既往是否见过，未能排除。
陈放看了一会儿。
“这回不太像瞎猜。”
周叙抬头。
这是三天以来，陈放第一次没有先替异常找解释。
他自己大概也意识到了，很快又补了一句：“当然，也可能她小时候见过校徽，后来忘了。”
“嗯。”
“你别又这个表情。”
周叙笑了一下。
张岚站在旁边，没有听他们说话。她还在看街对面。
过了很久，她忽然说：“我想起她为什么来找我了。”
两个人同时看过去。
“不是我去接她。”
“是她来找我。”
“因为我妈上班，我爸也经常不在家，她放学以后不能自己回去。”
张岚说完，仍看着街对面的放学人群。蓝书包在记忆里有了去处，来回的路却还接不上。
周叙问：“她叫什么？”
张岚张了张嘴。
这次没有痛苦，也没有努力。
她只是安静了几秒。
“名字还是没有。”
周叙点头。
没有继续问。
下一步只能去查新桥小学留下的材料。
一个住在302、年龄比张岚小很多、九十年代末就读新桥小学的女孩。就算名字从所有人的记忆里掉了出去，学校也应该留下点什么。
如果她真的上过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