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校没有留下她。
至少他们最先查到的那些材料里没有。
张岚向区教育档案服务窗口提交了查询申请,理由写的是整理家庭旧资料,需要核对九十年代末曾就读新桥小学的一名家庭成员。
工作人员问姓名时,她沉默了一会儿。
“可能叫张雨。”
这是她第一次把这个名字当成一个真实的人说出来。
此前它只是钥匙上的两个字,是录音里一个女人隔着门喊出的“小雨”。现在张岚第一次替这个名字补上了姓。
张。
和她一样。
工作人员在现有转档目录里查了几遍,没有找到符合条件的记录。扩大年份以后倒有几个同名学生,可入学时间和年龄都对不上。
“名字确定吗?”
“不确定。”
“身份证号呢?”
没有。
“出生年月?”
只知道大概比张岚小很多。
“班级?”
也不知道。
最后,工作人员把电脑屏幕转回去:“这种情况基本没法靠系统查。老学校并过一次,材料也移交过几轮,只有一个可能的姓名,查不到不能说明什么。”
她顿了顿,又说,可以帮他们问问以前新桥小学的老教师,有人退休时可能留下过工作手册。
张岚留下自己的电话。
周叙想了一下,也留了一个号码。
“如果有人手里还有旧名册,麻烦联系我。”
工作人员看了眼他:“你是家属?”
“不是。”
张岚在旁边说:“他在帮我。”
从窗口出来时,陈放才问:“帮你什么?”
张岚没回答。
周叙也没回答。
上午十一点进去,二十多分钟就出来了。
陈放拧开矿泉水:“这次其实挺正常。你们现在除了一个可能的名字,什么身份信息都没有。全国叫张雨的得有多少?”
周叙点头。
这次他没反驳。
下午他们又去了新桥小学后来合并进去的学校。
结果更干脆。
现校档案室只保存并校后的完整材料,早期资料有一部分移交了区里,剩下的当年整理时也多以统计汇总为主。负责档案的老师找了半天,只翻出一本《新桥小学沿革》。
没有学生名册。
没有张雨。
“你们找这个学生干什么?”老师问。
张岚说:“可能是我妹妹。”
对方明显愣了一下。
“可能?”
“我现在也不知道。”
最后得到的建议仍然是找以前的老师。
可连班级都不知道,找谁都没有方向。
走出学校时已经三点多。
张岚一路没怎么说话。
陈放问她要不要先回公司,她摇头。
周叙走在旁边:“觉得查不到反而正常了?”
“有一点。”
她没有否认。
“昨天晚上我还觉得,只要知道她在哪所学校,肯定能查到人。”
“现在呢?”
张岚看着路边来往的车辆:“现在觉得,也可能真是我把很多东西拼到了一起。”
她说钥匙未必属于录音里的孩子,照片里的“妹妹”也未必就是“小雨”。甚至“小雨”也可能只是小名,根本不姓张。
这些可能性都存在。
所以周叙没有安慰她。
四点左右,张岚先回公司。
周叙和陈放则回春和里取最后几件工具。302已经彻底收空,当天晚些时候钥匙就要交给中介,以后他们没有理由再来。
陈放把折叠梯推进后备箱,关门前突然问:“你是不是还想查?”
“嗯。”
“怎么查?”
周叙没回答。
这也是他现在的问题。
学校查不到。亲戚不记得。邻居也只记得张家三口人。再往下,他们甚至没有一个确定的调查对象。
陈放把后备箱合上:“其实我更想知道另一件事。”
“什么?”
“张岚自己都开始觉得是记错了,你为什么比她还上心?”
周叙看着他。
“东西对不上。”
“就这个?”
“就这个。”
陈放显然不信,不过没有再问。
就在这时,周叙手机响了。
陌生号码。
“请问是周先生吗?”
对面是个女人,声音已经不年轻。
“是。”
“今天你们是不是去过区教育档案窗口,找新桥小学以前的一个学生?”
周叙看向陈放。
“对。”
“窗口的小赵下午给我打了电话。她说有人在找九八年前后的学生,问我退休时有没有留下以前的班主任材料。”
周叙站直了一些。
“您是?”
“我姓韩。以前在新桥小学教书。”
电话那边停了一下。
“她还跟我提了那个名字。”
“什么名字?”
“张雨。”
韩秀珍说出这两个字时,没有任何迟疑。
普通得像在念一个随处可见的学生姓名。
周叙没有马上说话。
“您认识她?”
“不认识。”
答案来得很快。
紧接着,韩秀珍自己又补了一句:
“至少我现在不记得。”
半个小时后,他们在一处老教师宿舍见到了韩秀珍。六十多岁,退休多年,客厅里两面墙都是书柜。她没先问张岚为什么要找这个人,等三个人坐下后,直接从餐桌上拿起一个灰色文件夹。
“学校并校那年要清东西。我当过几年班主任,自己的工作本舍不得扔,就拿回来了。”
里面有点名册、家访笔记、缴费记录,还有几本已经发脆的学生情况登记。
“下午接完电话,我翻了一遍。”
韩秀珍抽出其中一本。
封面已经发黄。
1998—1999学年。
一(二)班。
班主任:韩秀珍。
张岚站在桌边,呼吸慢慢变轻。
韩秀珍翻开学生名册。
一页四十多个名字。
周叙从第一行往下看。看到第三十七行时,他停住。张雨。蓝黑钢笔。没有涂改,也看不出补写痕迹。
性别:女。
出生年份:1991。
张岚伸出手。
指尖快碰到那两个字时,又停在了纸面上方。
“七岁。”
她说。
按出生年份算,那时六七岁。
和她记忆里那个坐在学校门口等她的女孩差不多。
但名字和年龄仍然不够。
张雨并不罕见。
周叙继续往右看。
家庭住址一栏写着:
春和里17号楼302。
张岚突然把椅子往后拉了一下,坐了下来。
声音不大,椅脚却在地板上擦出一声短响。
她没有看任何人,只盯着最后一栏。
家长姓名:
张玉兰。
这一次,她伸手按住了桌沿。
“老师。”
韩秀珍看向她。
张岚的声音有些发紧。
“您记得她长什么样吗?”
韩秀珍没有回答。
她也在看那一行。
姓名、出生年份、302、张玉兰,四栏都写在同一行里。韩秀珍的指尖停在家长姓名旁,没有翻页。
陈放站在周叙身后,原本一直没出声。看到“302”以后,他先把名册拿近了一点,又看了眼张岚。
“不是同名。”
他说。
至少不会只是一个碰巧同名、同龄的孩子。
张岚没有回应。
她把随身带着的生日照片取出来,放到名册旁边。
她把照片背面的“妹妹”和名册上的“张雨”并排放着。仍然没有一张脸,但地址和母亲的姓名终于不再需要她补。
韩秀珍把名册往自己面前拉了一点。
“这是我的字。”
周叙问:“能确定?”
“自己的字当然认得。”
“那您对张雨一点印象都没有?”
老人皱着眉。
她往前翻了几页。
别的学生,有些她还能立刻说出事情。谁爱迟到,谁数学差,哪个男孩一年级摔断过胳膊,她甚至记得有个学生家长第一次来开家长会时穿过一件特别亮的紫外套。
翻回张雨。
什么都没有。
她看着自己亲手写下的名字,像是在看一个陌生学生的材料。
“我带这个班两年。”
韩秀珍说得很慢。
“四十来个孩子,不可能每一个都记得清清楚楚。但两年啊……”
她又看了一遍“张雨”。
“总该剩点什么。”
陈放忽然问:“您班主任的家访记录还在吗?”
韩秀珍抬头。
“有些在后面。”
她把册子翻过去。
后半部分夹了几张折起来的纸,有请假条、缴费记录,还有一张已经泛黄的考勤表。
韩秀珍展开以后,手停住了。
1999年7月。
张雨那一行,前面基本正常。
到了中旬,连续出现了三个缺勤标记。
7月12日。
7月13日。
7月14日。
14日旁边还有一行很小的钢笔字。
家访。
19:30。
张岚慢慢站了起来。
“您去过302?”
韩秀珍没有立刻回答。
她盯着那两个字。
刚才还完全陌生的东西,似乎终于碰到了某个位置。
“我去过。”
声音很轻。
陈放马上问:“家访以后没有写情况?”
韩秀珍把考勤表翻到背面,又去找旁边几页。大部分都是空的,只有另一页角落记着几个日期和电话号码。
她翻找的动作越来越慢。
随后突然停住。
“那天张玉兰不在家。”
张岚看着她。
“您确定?”
韩秀珍没有回答得很快。
她的手仍按在考勤表上。
指甲下面,正好压着“家访”两个字。
过了几秒,她才抬起头。
“这件事我记得。”
“她那天晚上不在30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