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青云宗后山的晨雾裹着湿气,压得人喘不过气。沈青刚把水桶从井里提上来,脊背上就挨了一鞭。
“废物!磨蹭什么?外门弟子辰时就要用热水,你耽误了,老子扒了你的皮!”
管事刘三站在井台边,手里攥着一条藤鞭,肥硕的肚子顶在腰带上方。他打人不看脸,专挑后颈和肩胛骨,那里淤青藏得住。
沈青垂下头,肩胛骨上的旧伤被新鞭痕覆盖,火辣辣地疼。他低声道:“刘管事,我这就去送,误不了时辰。”
“误不了?”刘三又抽了一鞭,“昨儿个你打翻了一桶,害老子被陈师兄骂了半天。今天再出差错,你连饭都甭想吃!”
沈青没吭声,弯腰拎起两桶水,胳膊上的肌肉绷成一条线。他骨龄十七,身量却比同龄人瘦削一圈,常年挑水劈柴,手上全是厚茧。但再厚的茧也遮不住一个事实——他的本命骨是废的。
青云宗收弟子先摸骨。三年前他进山那天,执事长老捏着他的手腕,眉头拧成疙瘩:“骨纹暗淡,髓窍闭塞。废骨。”
两个字,定了他三年的命。
杂役院离外门弟子居所隔着一道石阶,共三百七十四级。沈青每天在这条路上走四个来回,水桶里的水不能洒出一滴。洒了,就是鞭子,就是罚跪,就是扣饭。
他走到半程,石阶上方下来一个人。
陈啸,外门弟子,炼骨境六重。穿一身青白长衫,腰间悬着一枚骨纹玉佩,走路带风。他身后跟着两个跟班,一左一右,像两条摇尾巴的狗。
沈青往路边靠了靠,低着头,等他们先过。
陈啸在他面前停住了。
“哟,这不是那个废骨杂役吗?”陈啸歪头看他,嘴角挂笑,“今天水挑得挺稳啊。”
沈青没接话,膝盖微微弯着,随时准备跪。
陈啸抬起脚,轻轻一拨。
水桶翻倒,两桶水泼了一地,顺着石阶往下淌,打湿了沈青的裤脚和草鞋。
“哎呀,手滑了。”陈啸收回脚,拍了拍手,语气里没有半分歉意,“这可怎么办?水洒了,等下我洗澡用什么?”
跟班在旁边笑:“陈师兄,让这废物再跑一趟呗,反正他腿贱。”
陈啸点点头:“听见了?再去挑两桶来。这回别洒了,洒一桶,你就跪在这石阶上一个时辰。”
沈青蹲下身,把翻倒的水桶扶起来。桶沿磕在石阶上,裂了一道缝,水顺着裂缝渗出来。他没看陈啸,也没看那三个人的脸,只是弯着腰,把桶抱在怀里,低声应了句:“是。”
陈啸从他身边走过,肩膀故意撞了他一下。沈青往旁边踉跄半步,稳住身形,没摔倒。
等那三个人的脚步声远了,沈青才直起腰。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湿透的草鞋,鞋底磨得只剩薄薄一层,脚趾从破口里露出来,冻得发白。
他转身,走回井台。
没生气。真的没生气。
三年前第一次被人叫“废物”的时候,他攥着拳头想拼命。后来被按在泥地里打了一顿,他明白了——废骨之人,连生气的资格都没有。
生气有什么用?他连炼气法门都运转不了,连一根骨纹都凝不出来。跟陈啸动手,对方一根手指头就能碾死他。
沈青重新打了两桶水,沿着石阶往上走。这回他走得比刚才慢,每一步都踩实了,肩膀绷得笔直,不让水桶晃出半分。
太阳从东边山脊爬上来,照在他后背的鞭痕上,晒得伤口发烫。
夜里,杂役院黑灯瞎火,只有灶房角落里还亮着一盏豆大的油灯。
沈青推开门,瘸叔坐在灶台边,手里攥着半个馒头,见他进来,把馒头递过去:“留着给你的。”
瘸叔是杂役院里年纪最大的,右腿废了,走路靠一根拐。他年轻时也是外门弟子,后来本命骨碎裂,被贬到杂役院干了二十年杂活。沈青刚来那年,就是瘸叔教他挑水不洒的诀窍。
沈青接过馒头,掰了一半,把另一半塞回瘸叔手里。
“你吃吧,我不饿。”
“屁。”瘸叔瞪他一眼,“你一天就喝了两碗稀粥,能不饿?少跟老子客气。”
沈青咬了一口馒头,干巴巴的,嚼了半天才咽下去。两个人坐在灶台边,谁都没说话。灶膛里的火早就灭了,只剩下一点余温,烤得人身上发冷。
瘸叔先开口:“今儿个陈啸又找你麻烦了?”
沈青没抬头:“嗯。”
“他踢翻你水桶了?”
“嗯。”
“你跪了没有?”
“没跪。他让我重挑,我挑了。”
瘸叔沉默了一阵,拐杖在地上点了两下:“你就这么忍着?三年前你刚来的时候,不是这个样子的。”
沈青咽下嘴里的馒头,声音平淡:“瘸叔,我跟你不一样。你当年是骨头碎了,好歹碎之前也是个人物。我打出生起就是废骨,连炼气法门都转不动。”
他顿了顿,抬手摸了摸自己胸口的位置——那里有一根骨头,比别的骨头都短一截,摸上去像一块死透的石头。
“废骨之人,没资格生气。”
瘸叔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他看了沈青一眼,目光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心疼,又像是失望。
“睡吧。”瘸叔拄着拐站起来,一瘸一拐地往自己铺位走,“明天还得早起挑水。”
沈青坐在原地没动。
他把剩下的馒头吃完,拍了拍手上的渣子,才慢吞吞地走到自己的铺位前。铺板硬得像石头,被褥薄得透风,他躺下去,眼睛睁着,看着头顶黑漆漆的房梁。
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照在他胸口的位置。
沈青把手伸进衣襟,摸到那根骨头——比肋骨短一截,表面粗糙,像被人用刀削去了半截。他摸了摸,指腹在骨面凹凸不平的纹路上滑过,忽然停住。
那根骨头,好像比昨天烫了一点。
沈青的手顿了一下,又摸了摸。
凉的。跟平时一样,凉的。
他放下手,闭上眼睛。
黑暗中,他眼底有一个念头闪了一下——极短暂,像火星在风里晃了一瞬,随即被他自己掐灭了。
不甘心。
但那又怎样呢。
他是废骨。整个青云宗,没有人比他更清楚这三个字的分量。
沈青翻了个身,背上的鞭痕硌在硬铺板上,疼得他吸了口气。他咬住嘴唇,没发出声音。
隔壁铺的杂役周大壮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梦话,又沉沉睡去。沈青数着房梁上的裂纹,一道,两道,三道。数到十七道的时候,他停住了。
十七。他的骨龄。
三年前进山那天,执事长老捏着他的手腕,眉头拧成疙瘩,说了那两个字。从那以后,他每天都要把这两个字嚼一遍,嚼到味同嚼蜡,嚼到自己都信了。
他闭上眼睛,黑暗里那些画面又浮上来——陈啸抬脚拨翻水桶时嘴角的弧度,刘三鞭子抽下来时眼里的不耐烦,还有那些跟班的笑声。这些画面每天都要在他脑子里过一遍,像磨盘碾麦子,碾得稀碎。
沈青把脸埋进薄被里,被面上有一股汗酸味,混着灶房的烟熏气。他闻了三年,早就不觉得难闻了。
窗外传来巡夜弟子的脚步声,靴底踩在石板路上,咚咚咚。沈青数着那脚步声走远,忽然想起白天陈啸踢翻水桶时说的那句话——“今天水挑得挺稳啊”。
挺稳。他练了三年,才练出这个“稳”字。第一年挑水,一天洒三回,膝盖跪肿了半个月。第二年能走完三百七十四级石阶不洒一滴,刘三的鞭子才少抽了两回。第三年,他能在陈啸面前稳住身形,不摔倒。
瘸叔说他不像刚来时那个人了。可瘸叔不知道,刚来时那个人早就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