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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更新时间:2026-10-26 11:18:43

三年了。沈青蹲在兽栏外,用破布裹住小腿上那道血口子。铁齿兽那一蹄子踢得实在,皮肉翻卷,骨头大概也裂了缝,每走一步都像有人拿针往肉里扎。

他想起三年前入宗测试那天,测骨碑前站了一排少年,轮到他时,执事长老把骨针扎进他胸口。针尖碰到本命骨的那一瞬,碑面上连个光点都没亮起来。灰扑扑的,像一块被水泡烂的木头。

长老抽回骨针,在册子上写了两笔,头也没抬:“废骨。去杂役院。”

三个字,定了他三年。同批入宗的陈啸测出青纹骨,当场被外门长老领走,路过他身边时,嘴角勾了一下,什么都没说——那种连嘲笑都懒得给的漠视,比骂人更疼。

“沈青!你蹲那挺尸呢?”刘三爷的声音从廊下传来,鞭子在地上拖出沙沙的响。

沈青站起来,瘸着腿往兽栏门口走。铁齿兽在栏里刨着蹄子,鼻孔喷出白气,见他靠近,又低低地吼了一声。他往旁边闪了闪,背上的旧伤撞在木栏上,疼得他咬住了后槽牙。

“栏里的粪清完了?”刘三爷走到跟前,眯着眼上下打量他。

“清完了。”

“药草剁了?”

“剁了。”

刘三爷的目光落在他小腿上。那道血口子把裤腿都洇透了,暗红色的布贴在皮肤上,看着瘆人。刘三爷用鞭梢点了点:“这怎么回事?”

“铁齿兽踢的。”

“踢的?”刘三爷哼了一声,弯下腰看了看那道口子,“骨头断了没?”

沈青沉默了一下:“可能裂了。”

“裂了?”刘三爷直起腰,鞭子在手里挽了个花,“你倒金贵。铁齿兽踢一脚就裂了,那要是让山里的妖兽咬一口,你还不得躺半年?”

沈青没接话。

“行,去账房领五钱银子,买点跌打药。”刘三爷转身要走,又停住,“不过这个月的月例,扣了。”

“扣多少?”

“扣一半。”

沈青的拳头攥了一下,又松开:“我连药钱都不够。”

“那就别买药。”刘三爷头也没回,“你自己要往铁齿兽跟前凑,怪谁?下回长点记性,躲远点。腿断了活该,别耽误干活。”

他走了。鞭子拖在青石板上,一下一下,像在敲棺材板。

沈青站在原地,小腿上的血顺着脚踝往下淌,在布鞋里积了一小滩。他低头看了看,把破布重新裹紧,转身往药草房走。

药草房在杂役院最东头,三间土坯房,门板缺了一块,风一吹就咣当响。沈青推门进去,把剁好的药草码到架子上。手一抬,肋下那道旧伤又开始隐隐作痛。

“哟,沈青。”门口传来一个声音。

他回头。陈啸靠在门框上,青纹袍的衣角被风吹起来,露出腰间那块骨牌。他身后跟着两个外门弟子,一左一右,像两条狗的站位。

“听说你被铁齿兽踢了?”陈啸歪着头,目光落在他小腿上,“伤得重不重?”

“不重。”

“不重?”陈啸笑了一声,“那挺好。我还怕你躺两天,没人给刘三爷挑水了。”

他身后那两个人也跟着笑。笑声在药草房里撞来撞去,沈青低着头,把最后一捆药草码好。

“行了,看你这丧气样。”陈啸直起身,“走吧,别在这杵着了。哦对了——”他走到门口又回头,“你那条腿要是真断了,记得跟刘三爷说一声,让他给你换个人干你的活。别硬撑。”

他走了。笑声也跟着远了。

沈青站在药草架前,手指在粗糙的木板上按了按。小腿上的伤口一跳一跳地疼,像有什么东西在里头翻搅。

他吸了口气,转身出去。

杂役院和灵药园之间隔着一道矮墙。沈青沿着墙根走,打算去井边打点水洗伤口。刚拐过墙角,迎面撞上一个人。

那人走得不快,穿一件素白裙,腰间挂着一枚淡青色的骨牌,上头的纹路在日光下泛着细碎的亮。是内门弟子。沈青认得她——柳如烟,内门柳长老的孙女,凝纹境三重,整个青云宗年轻一辈里数得着的天才。

他往旁边让了一步,低下头。

柳如烟的脚步顿了一下。沈青听见布料摩擦的轻响,然后有什么东西落在脚边。

“拿去用。”

声音很淡,像风扫过水面。沈青抬起头时,她已经走出三四步远,白裙的衣角在拐角处一闪,没影了。

他低头。脚边躺着一只白瓷小瓶,瓶身上画着一道青纹,是青云宗药堂的印记。他弯腰捡起来,拔开瓶塞闻了一下——是低阶疗伤药,治皮肉伤用的,对凝纹境弟子来说不值钱,但对他这种连药渣都买不起的杂役,算是顶好的东西。

“柳师姐心善啊。”

“可不是,连废骨都施舍。”

两个外门弟子从廊下经过,声音不高不低,正好让沈青听见。他攥着那只瓷瓶,瓶身被掌心捂得温热。

废骨。施舍。

他把瓶塞重新盖上,在手里掂了掂。药瓶很轻,空心的,里头装的那点药膏大概只够抹两回。他本来想把伤口重新裹一下,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

他没有用那瓶药。

他把瓷瓶塞进衣襟里,贴着胸口的位置。那里有一根骨——一根被判定为废的骨。三年前测骨碑前,长老说它“暗淡无光,毫无骨纹可凝”,三年里他每天都要想起这句话,像嚼一块嚼烂了的肉,嚼到没有滋味,嚼到只剩下麻木。

但这一刻,他忽然觉得胸口那根骨有点烫。

不是错觉。他隔着衣料摸了一下,骨面确实比平时热了一些,像被什么东西点着了,又像有什么东西在里头微微地动。他想起昨夜那两下极轻的跳动——当时他以为是幻觉,可如果那根骨真的在动呢?

沈青把药瓶又往里按了按,贴着骨的位置。

他转过身,往井边走去。黄昏的光从屋檐上斜斜地落下来,在他身前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远处的钟声响了,该去灶房帮工了。

他没去。

他拐了个弯,往杂役院后面那片废弃的骨料场走去。那里堆着一些被宗门丢弃的废骨渣,平时没人去。他把药瓶从怀里掏出来,对着光看了看,又塞回去。

那根骨,好像又烫了一点。

骨料场在杂役院后头,三面围着塌了半截的土墙,地上堆着碎骨渣,灰白一片,踩上去咯吱响。沈青找了个背风的角落蹲下来,把裤腿卷上去。

伤口已经和布料黏在一起。他咬着牙,一点一点撕开,血又渗出来,顺着小腿肚淌到地上。他没看那瓶药,只从怀里掏出一块破布,勒在伤口上方,用力一系。疼。他吸了口气,靠在墙上,仰头看天。

天边烧成一片橘红。他想起三年前测骨碑前,执事长老说“废骨”时的表情——没什么表情,就像说今天天气不错。他那时候十一岁,从山下来,走了三天路,鞋底磨穿了,脚上全是水泡。他以为自己能进外门,能修炼,能光宗耀祖。

碑上连个光点都没亮。

他闭上眼。胸口那根骨又烫了一下。这一次他确定不是错觉。他把手按上去,隔着衣料,能感觉到骨面在微微发颤,像一条被压在地底太久的蛇,终于探出脑袋。

沈青睁开眼,盯着自己胸口看了好一会儿。

“你动什么?”他低声问了一句。没人回答。风从墙缝里灌进来,把地上的骨渣吹得翻了个滚。

他站起来,腿一软,踉跄了一下。伤口疼得他半边身子发麻,他扶住墙,缓了两口气,然后一步一步往回走。经过井边时,他弯腰打了一桶水,把腿上的血冲干净,又用破布重新裹好。

灶房的烟囱已经冒烟了。他拐过去,刘三爷正在门口剔牙,见他来了,斜了一眼:“腿没断?”

“没断。”

“那就干活。”

沈青应了一声,走进灶房。灶台边堆着一摞碗,他挽起袖子,开始刷。水是凉的,伤口泡在凉水里,倒不那么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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