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爬上杂役院的矮墙,陈啸就来了。
他穿一身崭新的青纹袍,腰间骨牌在阳光下晃得刺眼。身后跟着两个外门弟子,一高一矮,都是炼骨境三重的修为。三个人堵在杂役院门口,像三根钉子钉进泥墙里。
沈青正端着泔水桶往外走,抬头看见陈啸,脚步顿了一下。
“哟,废骨来了。”陈啸歪着头,嘴角挂着一丝笑,“今儿个气色不错啊,昨儿没被刘三打死?”
沈青没接话,侧身想从墙根绕过去。陈啸一步跨过来,挡住他的路。
“急着走什么?”陈啸伸手拍了拍他的脸,“啪、啪”两下,力道不重,但声音脆响,“听说柳师姐给了你一瓶药?内门弟子赏的,好东西啊。”
沈青的瞳孔微微一缩。他怀里的药瓶贴着胸口,隔着一层粗布,像一块烫手的炭。
“没……没有。”他说,声音低低的,“柳师姐只是路过,什么都没给。”
陈啸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行,你说没有就没有。那跪下吧。”
沈青抬起头。
“跪啊。”陈啸身后的高个弟子踢了他膝盖一脚,“陈师兄让你跪,聋了?”
沈青的膝盖弯了下去。
他跪得很干脆,像三年来跪过无数次那样,膝盖砸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周围不知什么时候聚了几个杂役,远远地站着,没人敢靠近,也没人走开。
“学个狗叫。”陈啸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叫得好听,今儿就不打你了。”
沈青低着头,看着陈啸靴子上的泥点。那泥点是他昨天挑水时溅上去的。他张开嘴,喉咙里挤出一声:“汪。”
几个杂役里有人笑了,笑声压得很低,像老鼠啃木头的声音。陈啸也笑了,蹲下来,拍了拍他的头顶。
“你看,这不挺好?废骨就该有个废骨的样子。”他站起来,目光在沈青身上扫了一圈,“药呢?交出来。”
沈青的手攥紧了衣角。那瓶药贴着胸口,他藏了三天,连睡觉都压在枕头底下。柳如烟把药丢给他时说了句“拿着”,语气很轻,像风拂过水面。那大概是三年来唯一一个对他好好说话的人。
“没有。”他又说了一遍。
陈啸的表情冷了下来。他抬脚,直接踹向沈青的胸口。沈青没躲,那一脚踹在肩窝上,他整个人往后倒去,后背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药瓶从怀里滑出来,滚到地上,青瓷的小瓶,磕在石板上,碎成几片。
药丸滚出来,沾了灰,在晨光里发着淡淡的青色。
空气安静了一瞬。
陈啸低头看着地上的碎片,靴子踩上去,碾了两下。瓷片发出细碎的声响,药丸被碾成粉末,混进泥土里。
“这不是有吗?”陈啸的声音带着笑意,“非得逼我动手,贱骨头。”
沈青躺在地上,看着那只靴子碾过药丸。他的瞳孔缩得像针尖,手指在身侧攥紧,指甲掐进掌心的肉里。但下一秒,他松开了手。
他爬起来,跪好,低下头。
“对不起。”他说,声音很稳,“是我藏了,不该骗陈师兄。”
陈啸看着他这副样子,像是觉得无趣了,哼了一声:“走吧。”
三个人转身离开,衣袍在风里翻出青色的一角。杂役们散了,像被风惊起的麻雀。院子里安静下来,只剩沈青一个人跪在墙根下,阳光照在他头顶,把他的影子压得很短。
他蹲下来,去捡地上的碎片。
瓷片边缘锋利,割破了他的指尖。血珠冒出来,滴在泥土上,洇开一小团暗红。他捡起最大的一片,对着光看了看——瓶子碎了,药没了。
他攥着那片碎片,指尖的伤口又深了一分。血顺着指缝流下来,滴答,滴答,落在灰白的泥土上。
他把碎片放进怀里,贴着胸口的位置,那里原本放着那瓶药。药是柳师姐给的,他藏了三天,连伤都没舍得用,就想着留到疼得实在扛不住的时候。
现在没了。
沈青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脸上还挂着刚才那副讨好的笑,像一张贴上去的皮,揭不下来。他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
“药是柳师姐给的……”他低声说,声音像是从嗓子眼最深处挤出来的,“你踩碎了。”
风从墙头吹过来,吹得他衣角猎猎作响。他抬起头,看着陈啸离开的方向,那三个人已经走远了,连影子都看不到了。
他把手揣进怀里,指尖碰到那片碎瓷,又割了一道口子。他没缩手,反而攥得更紧了些。血浸透粗布,在胸口的位置洇出一团暗色,正好贴着那根废骨的位置。
废骨烫了一下。
沈青低头,隔着衣料按住胸口。那根骨在发颤,像一头沉睡太久的东西,终于被什么惊动了。他想起昨天在骨料场,那根骨也是这么颤的。
“你也有脾气?”他问了一句。
没人回答。风又吹过来,把地上的药粉吹散了,什么痕迹都没留下。沈青转过身,往灶房走去,步子很稳,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只有他怀里的碎瓷片,还攥在手里,割着他的肉。
灶房里热气蒸腾,刘三正蹲在灶台边啃馒头,见他进来,眼皮都没抬一下。“药呢?”刘三嚼着馒头问了一句。
沈青把怀里的碎瓷片往里掖了掖,脸上那层笑还挂着:“摔了。”
刘三“嗤”了一声,把馒头皮撕下来扔进灶膛里:“柳师姐赏的东西也敢摔,你真是废到家了。”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渣子,“今儿个柴还没劈,劈完再去挑水,水缸见底了。”
沈青应了一声,转身去拿斧头。碎瓷片贴着肉,每走一步就割一下。他没拿出来,也没换位置。
柴堆在院角,是昨天从山上拖下来的青冈木,胳膊粗,硬得能崩牙。沈青抡起斧头,一下劈下去,木头裂开一道缝,没断。第二下,第三下,木屑飞溅,溅到他脸上,他也没躲。
第四下劈下去的时候,胸口那根废骨又颤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拨了一根弦,闷闷的,从骨头缝里往外震。沈青停住动作,斧头悬在半空。
他试着又劈了一斧,废骨又颤了一下。比刚才更明显。
不对劲。这骨从前从来不这样。以前不管他挨打还是挨饿,那根废骨都像死了一样,一点动静没有。这两天它活了似的,一碰就跳,像条被踩了尾巴的狗。
沈青放下斧头,伸手按住胸口。隔着粗布,能摸到那根骨的轮廓,比寻常骨头粗一圈,硬得像铁。他用力按下去,废骨猛地一震,一股热流从骨缝里窜出来,顺着经脉游走,窜到指尖。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指尖那道伤口正往外渗血,血珠滚落,滴在脚边的木柴上。奇怪的是,那血不像刚才那么红了,泛着一丝淡淡的青。
沈青愣了。他搓了搓指尖,血珠蹭掉了,伤口还在,但血的颜色确实不对。他刚想细看,身后传来脚步声。
“沈青!水缸空了你瞎了?”刘三的声音从灶房门口传来,带着火气。
沈青把手缩回袖子里,低头捡起斧头:“来了。”他弯腰把劈好的柴抱到灶房门口,又去墙根提水桶。经过那堆药粉被碾碎的地方时,他脚步顿了一下,没停,继续往前走。
井在院子东头,打上来的水冰凉,桶沿磕在井壁上,发出沉闷的响。沈青把水桶放进井里,慢慢摇着辘轳,绳子在掌心勒出一道红印。他低下头,又看了看自己的指尖——伤口已经结痂了,薄薄一层,透着青色的光。
井水打上来,他蹲在水桶边洗了把脸。水凉得刺骨,激得他打了个哆嗦。他抬起头,水珠顺着下巴滴落,在桶面上砸出一圈圈涟漪。水里映出他的脸,瘦削,灰扑扑的,唯有那双眼睛,在晨光里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他把水桶提起来,往灶房走去。步子依旧很稳,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怀里的碎瓷片还攥着,割着肉,但他没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