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丝斜织，临安府的青石板路湿得发亮。街角支着个破布棚子，棚下一张木桌，桌上摆着几个瓷瓶，瓶身贴着红纸，上书“九转还魂丹”。
沈浪里一身青布长衫，袖口卷了两卷，正对着一位珠翠满头的中年妇人拱手作揖。那妇人姓钱，是城南绸缎庄的老板娘，此刻眉头拧成了疙瘩，一脸将信将疑。
“太太您瞧这成色——”沈浪里拈起一颗黑乎乎的丸子，凑到钱太太鼻尖，“朱砂为衣，灵芝为里，再配上百年老山参的须根粉末，光成本就得二两银子。您说我这卖您五两，贵吗？”
钱太太抽了抽鼻子：“怎么有股泥腥味？”
沈浪里面不改色：“那是地气！药性太足，连地气都吸进来了。您闻着是腥，病人吃了是命。”
他嘴上说得天花乱坠，余光却扫向街口。巷子那头，两个穿皂衣的官差正站在卖豆腐的摊前闲聊。沈浪里喉结动了动，嘴上越发殷勤：“太太，您娘那风湿老寒腿，我上回给您的膏药贴完了没？”
“贴完了，是有些见效。”钱太太说着，手已经往袖袋里摸。
沈浪里心里一松，正要接银子，却觉着有道目光扎在后背上，又冷又黏。他偏了偏头，瞧见自己摊子左侧蹲着个老乞丐，衣衫褴褛，头发花白，手里攥着根竹杖，正一动不动地盯着他看。
那眼神不像乞讨，倒像在打量什么物件。沈浪里被看得发毛，又不好当众发作，只皱了皱眉，从钱袋里摸出一文铜钱，弯腰丢到老乞丐脚边。
“老人家，下雨天别蹲这儿，去那边屋檐底下躲躲。”
老乞丐没动，也没捡钱。他盯着沈浪里的脸看了半晌，哑着嗓子说了一句：“你这张脸，不像卖药的。”
沈浪里心头一跳，面上却笑：“那我像卖什么的？”
老乞丐不答，只摇了摇头，慢吞吞地站起来，拄着竹杖走了。那枚铜钱还躺在地上，被雨水打湿，泛着暗黄的光。
沈浪里顾不上琢磨这话的深意，钱太太已经掏出一锭碎银，捏在手里掂了掂：“你这丹药要真有你说的那么好，我再多买两颗，给我娘家嫂子也捎上。”
“太太放心，包治百病——”沈浪里话没说完，身后猛地传来一声暴喝。
“沈浪里！你他娘的站住！”
一个膀大腰圆的汉子从人群里冲出来，满脸横肉，眼睛红得像要滴血。他三步并作两步扑到摊前，蒲扇大的手一把揪住沈浪里的衣领，把人从地上提了起来。
“三天前你卖我的金疮药呢！”汉子吼道，唾沫星子溅了沈浪里一脸，“我娘伤口抹了你的药，当天晚上就烂了，流脓流了三天！大夫说是药里有毒！”
沈浪里双脚离地，却还挤出个笑：“这位大哥，您认错人了吧？我沈浪里在这摆摊摆了两个月，卖的都是正经药材——”
“放屁！”汉子一把将他掼在地上，“你那药瓶上还贴着‘沈记金疮散’，我认得你的字！”
沈浪里后背磕在桌腿上，疼得龇牙。他余光瞥见钱太太已经变了脸色，手里的银子又缩回了袖袋。那汉子抬脚要踹，沈浪里就地一滚，顺手从桌上捞起一瓶“九转还魂丹”，塞进钱太太手里。
“太太！你娘病重，快拿回去救命！这药不收你钱！”
钱太太一愣：“我娘没——”
“别管了，快走！”沈浪里大喊，“这汉子疯了，要杀人！”
钱太太被他一唬，下意识攥紧药瓶，提着裙子就往人群里钻。那汉子一看沈浪里要跑，转身来追，沈浪里却已经掀翻桌子，瓷瓶滚了一地，他抓起布棚的竹竿往汉子脚下一扫。
汉子被绊了个趔趄，沈浪里趁机窜出摊位，撒腿就往巷子里跑。
“站住！”汉子爬起来就追，“你他娘的还敢跑！”
雨越下越大，沈浪里踩着水洼狂奔，青布长衫湿透了贴在身上。他专挑窄巷钻，翻了两道矮墙，又从一个卖鱼的摊子底下钻过去，惊得满筐的鱼跳了一地。身后骂声越来越远，他不敢停，又跑了半条街，直到钻进城西一片破旧的民居里，扶着墙根大口喘气。
雨声渐小，屋檐滴着水。沈浪里抹了把脸上的雨水，低头一看，衣襟里还揣着那瓶没送出去的“九转还魂丹”，瓶口松了，漏出一股泥腥味。他呸了一口，把瓶子揣回去，骂骂咧咧地往家走。
城西一间小院，院墙斑驳，门板上的漆掉了大半。沈浪里推门进去，院里一棵老槐树长得正盛，叶子被雨洗得碧绿。他站在树下拧了拧衣摆的水，推门进了屋。
屋里收拾得干净，一张木板床，一张旧桌，桌上放着一只缺了口的粗陶碗。碗是寻常的灰褐色，口沿崩了一块，碗底还有道裂缝，拿细铁丝缠了两圈。
沈浪里在桌前坐下，盯着那碗看了半晌，伸手拿起来，在手里转了一圈。
“老爹，你除了这张脸，就给我留了这么个玩意儿。”他自言自语，声音闷闷的，“连讨饭都嫌磕碜。”
他爹沈半仙干了一辈子坑蒙拐骗的买卖，临死前攥着他的手，非说这碗是祖上传下来的宝贝，要他“好好供着，别弄丢了”。沈浪里当时哭得稀里哗啦，以为是什么传家宝，结果翻来覆去看了三天，除了缺口水渍，愣是没看出半点名堂。
他叹了口气，把碗随手扔回桌上。
粗陶碗在木桌面上打了个旋，碗底碰着桌面，发出一声极轻的声响——嗡。
那声音短促得像幻觉，又闷又沉，像是从碗的裂缝里钻出来的。沈浪里耳朵动了动，抬头看了那碗一眼。
碗安安静静地躺在桌上，缺了的口朝上，像一张咧开的嘴。
沈浪里盯着它看了好一会儿，伸手把它拿起来，凑到眼前仔细端详。碗底灰扑扑的，什么也没有。他舔了舔嘴唇，鬼使神差地，对碗口说了一句：“行行好？”
没有动静。
沈浪里自嘲地笑了一声，正要放下，碗底却忽然浮起一行字，笔画歪歪扭扭，像是有人拿指甲在泥坯上划出来的——
“明日辰时，西城门外，有贵人至。然此贵人，亦为债主。”
沈浪里的手一抖，碗差点脱手。他猛地抬头，窗外雨停了，老槐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院子里空无一人，只有檐角的雨水还在滴滴答答地落。
他低头再看碗底，那行字已经没了，碗内壁干干净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沈浪里把碗举到眼前，又放下来，又举起来。半晌，他骂了一句：“我爹骗人骗了一辈子，临死还要骗我。”
话虽这么说，他还是把碗小心翼翼地揣进了怀里，贴着胸口，能感觉到那粗糙的陶面硌着皮肉。
窗外的雨彻底停了，云缝里漏出一线月光，落在老槐树上，影子在地上拉得老长。沈浪里坐在黑暗里，手指隔着衣料摩挲着那只破碗的缺口，忽然觉得，这碗摸上去，比方才热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