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起了风,窗纸呜呜地响。沈浪里点了一盏油灯,开始翻他爹留下的那只旧木箱。
箱子是樟木的,锁早锈烂了,掀开盖子一股霉味扑出来。里头几件破衣裳,一双露了底的布鞋,半包发霉的耗子药,还有几本封皮都掉了的《骗术百则》。沈浪里一边翻一边骂:“老东西,连件值钱的都没攒下。”
翻到箱底,手指碰到一个硬邦邦的油纸包。他愣了愣,把油纸包抽出来,分量不重,裹得倒严实,外头拿麻绳捆了三道。
他解开麻绳,油纸一层层剥开,里头是半张黄不拉几的羊皮纸。边缘烧过,焦黑卷曲,像是从什么地方撕下来的。
沈浪里把羊皮纸凑到灯下,上头画着乱七八糟的线条,横七竖八,有圈有叉,有的地方画了座山,有的地方画了条河,可怎么看都不像正经地图,倒像他爹喝醉了拿鸡爪子蘸墨瞎划拉的。
“这什么鬼画符。”他嘟囔了一句。
翻过来,羊皮纸背面有一行字,蝇头小楷,写得倒是端正,跟他爹那手破字判若两人。沈浪里眯着眼,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吾儿,见字如面。若你看到此信,为父已至他乡。破碗随身,勿失勿弃。”
念完,他嗤笑一声。
沈万三,临安城出了名的老骗子。三岁能背《骗经》,五岁会演双簧,十五岁单枪匹马骗垮了城南三家粮行。江湖上送他个外号,叫“铁嘴铜牙沈半仙”,说他一张嘴能把阎王爷说成活财神。
就这么一个骗遍江南无敌手的人物,三年前拍拍屁股说要去京城“做笔大买卖”,还拍着胸脯保证“回来给你带一房媳妇”。结果一去不回,隔了半年才托人捎回来一个破碗和这封“遗言”。
“遗言?”沈浪里把羊皮纸揉成一团,举到油灯边上,“你连个坟头都没混上,倒有脸留遗言。”
火苗舔上纸边,焦糊味钻出来。他手指头却忽然顿住了。
沈浪里盯着那半张烧焦的羊皮纸看了半天,慢慢把火吹灭。纸边已经燎黑了一圈,好在字没烧着。他叹了口气,把纸团展平,叠了两折,塞进怀里。
“毕竟是老东西留下的唯一东西。”他自言自语,“就当……留个念想。”
话说完他自己都愣了一下,赶紧又补了一句:“可不是我想他啊,我是怕他欠的债主找上门来,到时候没个凭证。”
他吹了灯,躺回床上,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后半夜,沈浪里被一泡尿憋醒了。
他骂骂咧咧地爬起来,趿拉着鞋往外走,月光从堂屋的窗棂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白晃晃的亮。他揉着眼睛经过堂屋,眼角余光扫到桌上那个破碗。
灰褐色的粗陶碗,缺了口,歪歪斜斜地搁在桌角,月光正正好好落在碗口上。
沈浪里脚步顿了一下。他看见碗口闪过一道光。
很细的一线,像是月光在碗沿上滑了一下,又像是碗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瞬。他揉了揉眼睛再看,碗还是那个碗,安安静静地搁在那儿,灰扑扑的,缺着口。
“见鬼了。”他骂了一声,尿意都吓回去一半。
可脚底下却挪不动了。他盯着那只破碗看了好一会儿,鬼使神差地走过去,伸手拿起来。碗比白天拿的时候沉了些,不知是错觉还是什么。他把碗凑到月光下,翻转着看,碗内壁灰蒙蒙的,可借着月光仔细端详,隐约能看见一些模糊的纹路。
像水波,一圈一圈地荡开;又像云纹,一层一层地叠着。纹路极浅,白天根本看不出来,只有在这种角度、这种月光下,才隐隐约约透出些痕迹来。
沈浪里把碗举到眼前,凑得极近,鼻尖都快贴上碗壁了。那些纹路却像活的一样,晃了晃,又淡了下去。他眨了眨眼,纹路又浮出来,颜色极淡,像是有人在碗壁上拿清水画了一幅画,干透了,只余下一点水痕。
“老爹,你到底留了个什么玩意儿给我?”他嘀咕了一句。
碗没理他。沈浪里又转了两圈,实在看不出名堂,打了个哈欠。困意涌上来,他懒得再折腾,顺手把碗往怀里一塞,准备回屋接着睡。
刚躺下,眼睛还没合上——“咚、咚、咚。”
院门被人拍响了。三声,急促,用力,在深夜里格外刺耳。沈浪里一激灵坐起来,还没来得及应声,一个沙哑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像砂纸磨铁:
“沈万三是住这儿吗?”
沈浪里的手,慢慢摸向了怀里那只破碗。碗还是温的,被他胸口焐热了,贴着手心,像一只睁着的眼睛。
沈浪里没动。他坐床上,目光越过半掩的房门,落在月光照亮的堂屋地上。门外那人又拍了两下,力道比刚才重了些,木门被拍得直晃。
“沈万三住不住这儿?说话。”沙哑的嗓子透着不耐烦,还带了点呛人的酒气。
沈浪里吸了口气,把碗从怀里掏出来,塞到枕头底下。他趿拉上鞋,压低嗓子回了一句:“谁啊?大半夜的。”声音故意含含糊糊的,像刚从梦里被吵醒。
门外安静了一瞬。
“过路的。”那声音缓了缓,“跟沈万三是旧识,路过临安,顺道来看看他。”
旧识。沈浪里心里骂了一声。他爹骗过的人,十个里有九个都自称“旧识”。他走到堂屋,站在门后头,没急着开门,先隔着门板说:“我爹三年前就出门了,一直没回来。”
门外又没声了。沈浪里贴着门缝往外瞅,月光底下站着个人影,个子不高,披了件灰扑扑的斗篷,兜帽压得低低的,看不清脸。那人原地站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笑声又干又短。
“出去了啊。”那人说,“那他有没有留下什么东西?比如……一只碗?”
沈浪里后背一紧。他嘴上却打着哈哈:“碗?我家碗多了去了,破碗也有几只,你要哪个?您是我爹的故交,我给您找找?”
门外那人没接这话。他往前走了一步,靴子踩在门槛前的碎瓦上,咯吱一声响。“小兄弟,”那人的声音放低了些,像在跟他说悄悄话,“你爹是不是给你留了句话,让你把那碗带在身边?”
沈浪里眼皮跳了一下。
月光从门缝里透进来,照在他脸上,他脸上的笑慢慢收了。他盯着门缝外那个灰影,嗓子发干,但声音还撑着:“您这话说得怪,我爹就给我留了张借条,让我替他还债呢。碗?什么碗?”
门外那人沉默了好一会儿。久到沈浪里以为他走了,忽然听见一声低笑:“行吧。既然你爹不在,那就不打扰了。”脚步声往外挪了两步,又顿住,“对了,小兄弟,要是你爹回来了,替我捎个话——就说,京城那笔账,还没清呢。”
沈浪里没吭声。他站在门后头,听着那人的脚步声越走越远,渐渐被夜里风声吞了。
他长出一口气,后背已经湿了一片。他靠着门板滑坐下去,伸手摸了摸枕头底下那只破碗。碗冰凉冰凉的,方才在他怀里焐出的那点热乎气,这会儿全散干净了。
“京城那笔账……”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又想起羊皮纸上那句“破碗随身,勿失勿弃”。他爹到底在京城欠了什么人的账,能让人三更半夜摸到他家门口来问一只破碗?
沈浪里坐在地上想了半天,想不出个所以然。他爬起来,把碗从枕头底下掏出来,搁在月光底下又看了一遍。碗内壁那些纹路还在,淡淡的,像水波又像云纹,安安静静地躺在碗壁上,看不出半点异样。
他叹了口气,把碗重新塞回怀里,贴着胸口。凉意渗进来,激得他打了个哆嗦。
“老东西,”他嘟囔着躺回床上,眼睛盯着房梁,“你留给我的哪是念想,分明是个麻烦。”
窗外风声渐歇,月亮被云遮了一半。沈浪里翻了个身,怀里那碗贴着心口,隐隐约约的,好像又暖和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