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浪里是被一阵叩门声惊醒的。他翻身而起,枕头下的短刀已经攥在手里,人贴着门缝往外看。
门外站着两个男人。一个穿皂衣,腰里挂着官差的腰牌,一脸公事公办的模样。另一个却是一身白衣,腰间悬着一把长剑,剑鞘乌沉沉的,没有任何花纹。这人站在破败的巷子里,像一只白鹤落在鸡窝里,格格不入。
沈浪里没敢开门,嗓子压着:“我爹不在。你们是谁?”
白衣人拱了拱手:“在下追风客柳无咎。沈万三三年前在京城骗了我家主人的银子,我们是来讨债的。”
沈浪里心里咯噔一下,嘴上却硬:“我爹死了。债不子还,您二位白跑一趟。”
柳无咎没走。他站在原地,慢条斯理地整了整衣袖:“你爹若真死了,那‘天下第一剑’古剑尘为何会出关找你?他老人家可是放出话来,要收沈万三的儿子为徒。”
这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来。沈浪里握着刀柄的手指发白,脑子里嗡嗡的。他爹就是个老骗子,骗术最高明的时候也就是骗骗盐商、诓诓寡妇,怎么就和“天下第一剑”扯上关系了?他这辈子连把像样的剑都没摸过,那什么古剑尘是吃饱了撑的,来找他一个卖假药的当徒弟?
“这位爷,”沈浪里隔着门板挤出个笑,“您肯定是弄错了。我爹沈万三,临安城谁不知道,就是个摆摊算命的半仙,连鸡都不敢杀。他要是认识什么天下第一剑,我把我脑袋拧下来给您当夜壶。”
柳无咎没接话,只是盯着门缝看了一会儿。那眼神让沈浪里后背发毛,像被蛇盯上的耗子。
“小兄弟,”柳无咎的声音放轻了,“你爹欠的银子,连本带利,一千二百两。你若是拿不出来,不如跟我去见我家主人,当面说清楚。”
一千二百两。沈浪里差点咬到舌头。他爹一辈子骗来的钱加一块儿,能有五十两就算烧高香了。这哪是讨债,这是要把他论斤卖了都填不上。
“我没钱。”沈浪里干脆实话实说,“我爹就给我留了只破碗,您要是瞧得上,拿走也行。”
他说这话的时候,怀里那只破碗贴着胸口,忽然烫了一下。沈浪里没敢吭声。
柳无咎笑了,那笑容里没什么温度:“破碗?什么破碗?能值一千二百两的碗,我倒是想见识见识。”
沈浪里正琢磨着怎么把话圆回去,院墙外忽然传来一声轻笑。
那笑声又干又短,像砂纸刮在铁皮上。沈浪里扭头望去,只见墙头上不知何时蹲了个老头。须发皆白,乱糟糟地扎成一束,穿着一件补丁摞补丁的灰布长袍,手里拎着个酒葫芦,正仰头灌了一口。
老头醉眼朦胧地往下看,目光落在柳无咎身上:“柳小子,你不在剑冢守着,跑来临安城欺负一个后生,羞也不羞?”
柳无咎的脸色变了。他后退半步,腰间的剑没出鞘,但手已经搭在了剑柄上:“前辈……您怎么在这儿?”
老头从墙头上跳下来,落地时踉跄了一下,差点摔个跟头。他扶着墙站稳,又灌了一口酒,打了个嗝:“我来找我徒弟。听说有人想抢在我前头,先把他领走?”
柳无咎脸上那点从容全没了。他拱手行了一礼,行的还是晚辈见长辈的大礼:“晚辈不知前辈在此,多有冒犯。那银子的事……”
“银子的事我不管。”老头摆摆手,“你回去告诉你家主人,沈万三的儿子,我古剑尘收定了。谁要跟我抢,让他自己来找我。”
柳无咎二话没说,拉着那个皂衣官差,转身就走。脚步飞快,像身后有鬼在追。巷子尽头传来皂衣人压低的抱怨:“柳爷,就这么走了?那银子……”
“闭嘴。”柳无咎的声音也压得很低,“那人你惹不起。整个江湖,没几个人惹得起。”
脚步声远了。院子里安静下来,只有老头灌酒的声音,咕嘟咕嘟的。
沈浪里还握着刀,站在门后头,透过门缝看着那个老头。老头身上的袍子补丁摞着补丁,袖口磨得发白,脚上一双草鞋沾满了泥。就这么个穷酸老头,把那个白衣人吓得屁滚尿流?
“你就是古剑尘?”沈浪里隔着门问。
老头又灌了一口酒,抹了抹嘴:“不像?”
“不像。”沈浪里实话实说,“天下第一剑,至少得穿得像那么回事儿吧?您这打扮,说您是丐帮的我都信。”
老头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丐帮现在搞物流,穿得比我体面。我这是穷,不是扮的。”
沈浪里没开门,也没放下刀。他爹教过他,越是看着无害的人,越要提防。这老头看着醉醺醺的,可刚才柳无咎见到他,像耗子见了猫。一个能让“追风客”吓成那样的人,能是什么善茬?
“您说您要收我当徒弟?”沈浪里问,“我爹什么时候跟您搭上线的?我怎么不知道?”
老头没答这话,反而歪着头打量他,目光落在他胸口的位置——那里正好贴着那只破碗。
“你爹没跟你说过?”老头问,“他三年前去京城,骗的第一个人,就是我。”
沈浪里手里的刀差点掉了。他爹骗了“天下第一剑”,还能全须全尾地活着回来?这老头是吃素的还是他爹的骗术真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步?
“他骗了我一坛酒钱,”老头继续说,“说是替我算命,算完说我印堂发黑,三日之内必有血光之灾,要给我画符消灾。我信了,付了二两银子,他给我画了张符,让我烧了兑水喝。”
“然后呢?”
“然后我喝了三天符水,拉了三天的肚子。”老头叹了口气,“后来我才知道,那符是拿巴豆水写的。”
沈浪里嘴角抽了抽。这确实像他爹干得出来的事。
“那您还收我当徒弟?”他问,“您不恨我爹?”
老头又灌了一口酒,醉眼里忽然亮了一下:“恨他做什么?他骗我二两银子,我收他儿子当徒弟,这笔账怎么算都是我赚了。”
沈浪里张了张嘴,愣是没找出话来接。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那只破碗,碗沿的裂缝似乎又深了一点。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他隐约觉得,自己那安稳的骗子日子,恐怕要到头了。
“老头,”他咽了口唾沫,“我能不当你徒弟吗?”
“能啊。”老头答得爽快,“你把银子还我就行。二两,连本带利算你三两。”
沈浪里摸了摸口袋,里头统共躺着十几个铜板。他沉默了一会儿,把门拉开一条缝:“那什么……您吃早饭了没?我请您吃碗面,咱爷俩边吃边聊?”
老头笑了,笑得像只偷了鸡的老狐狸。他拍了拍沈浪里的肩膀,掌心的老茧硌得他生疼:“走吧,徒弟,师父请你喝酒。”
沈浪里被那声“徒弟”叫得浑身一哆嗦。他回头看了一眼自己那间破屋,又看了看怀里那只破碗,在心里默默给他爹磕了个头——老爹,你坑我不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