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是被一脚踹开的。沈浪里正蹲在灶台前啃昨晚剩的半张饼,抬头就看见古剑尘从墙头跳下来,大摇大摆地穿过院子,像是走自家门一样进了堂屋。老头也不客气,一屁股坐在那把吱呀作响的竹椅上,抓起桌上的茶壶就灌了一口。
“噗——”茶刚入口就被喷了出来。“这什么玩意儿?三天前的茶叶沫子?”
“老爷子,您不请自来还嫌茶差?”沈浪里放下饼,擦了擦手跟进去。
古剑尘把茶壶往桌上一墩,抹了把嘴,醉眼一抬:“小子,你爹欠我的,你替他还。”
沈浪里心里咯噔一下,脸上却堆出笑来:“老爷子,您认错人了吧?我爹欠您钱?他一个穷要饭的,能欠您什么?”
“要饭的?”古剑尘嗤了一声,“他要饭能要到京城去?”
沈浪里装傻充愣的功夫是祖传的,他摊开手,一脸无辜:“那我爹可真没跟我说过。他死的时候,嘴里念叨的还是隔壁王婶欠他的两文钱呢。”
古剑尘没接这话茬。他从怀里摸出一锭金子,沉甸甸地搁在桌上。那金子足有十两重,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沈浪里的眼睛跟着那道光挪了三寸,又硬生生忍住了。
“你爹当年偷了我一件东西。”古剑尘说,“我找了他三年。他死了,东西该在你身上。交出东西,这金子归你,你我两清。”
沈浪里盯着那锭金子,喉咙不自觉地动了动。十两金子,够他吃三年白面馒头,够他把城南绸缎庄钱太太那套上好的青瓷茶具买下来摔着玩。他爹除了那只破碗和那张羊皮纸,什么都没留下。那只破碗……难道真是什么宝贝?
可他面上不露,一口咬定:“老爷子,我爹真没给我留什么值钱东西。他留的遗物就一件破棉袄,穿了二十年,虱子都比棉絮多。”
古剑尘不说话,就那么看着他。那双醉眼里头的光,忽然变得尖利起来,像是能透过衣裳看到人骨头里去。
“那就没办法了。”
古剑尘站起身。沈浪里只觉眼前一花,一道影子晃过,怀里猛地一空。他低头一看,贴胸口放的那只破碗,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到了古剑尘手里。
他心头大骇,这老头出手快得离谱,他连反应都没来得及。
古剑尘把碗举到眼前,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眼中精光一闪,随即又恢复了那副醉醺醺的模样。他嘿嘿一笑:“果然是它。”
“还我!”沈浪里冲上去要抢,古剑尘不躲不闪,只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在他额头上。沈浪里整个人像是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任凭他怎么使劲,那根手指纹丝不动。
一根手指头。沈浪里额头上的汗珠子开始往下滚。他可是见过不少练家子,可这种功夫,他连听都没听过。
“小子,”古剑尘收了手指,把碗随手抛回他怀里,“这碗在你手里,就是催命符。”
沈浪里接住碗,手还在发抖。他低头看了一眼碗沿,那道裂缝似乎又深了些。
“你爹是怎么死的,你应该心里有数。”古剑尘重新坐下,从腰间接下酒葫芦,拔开塞子灌了一口,“他三年前去京城,不是为了骗人。他是去躲债的。”
“躲什么债?”
“躲命债。”古剑尘的声音低了几分,“他拿了不该拿的东西。那东西的来头,大到说出来你今晚就睡不着觉。”
沈浪里攥紧了碗沿,指节发白。他想起那夜破庙外头那个年轻的声音——“你爹欠我的东西,该还了。”又想起碗底浮出的那行字——“此贵人,亦为债主。”
他抬头看着眼前这个醉醺醺的老头,忽然觉得浑身发冷。
“想活命,”古剑尘把酒葫芦塞好,歪着头看他,“就拜我为师。”
沈浪里张了张嘴,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他低头看了一眼桌上那锭金子,又看了一眼怀里的破碗,再看了一眼这个自称“天下第一剑”的穷酸老头。
“老爷子,”他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我能先把这金子收了,再考虑拜师的事吗?”
古剑尘哈哈大笑:“你跟你爹一个德行,要钱不要命。”
“那可不,”沈浪里嘟囔着,伸手把金子揣进怀里,“命是命,钱是钱,两码事。”
古剑尘笑够了,站起身来:“收拾东西,明日卯时,城门口见。过时不候。”
“去哪?”
“京城。”古剑尘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你爹欠的账,还没清完呢。”
沈浪里抱着破碗坐在门槛上,看着老头的身影消失在巷子尽头。手里的碗冰凉,贴着胸口,却又隐约透着一丝温意。他低头看那碗底,灰扑扑的陶面上,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微微泛光。
他把碗翻过来扣在桌上,又翻过来,再看一遍。什么都没有。
“行行好?”他鬼使神差地嘀咕了一句。
碗底缓缓浮起一行字,歪歪扭扭,像是有人拿指甲划出来的——
“京城,火坑。跳,或死。”
沈浪里盯着那行字,半晌,把碗塞回怀里,又摸出那锭金子,在手里掂了掂。
“火坑就火坑吧,”他自言自语,“总比穷死强。”
沈浪里把金子揣回怀里,又摸出来,放在掌心掂了掂。十两,足斤足两,搁在手里沉甸甸的,压得他心尖儿发颤。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日头已经爬到了院墙顶上,把青石板晒得发烫。
“京城……”他咂了咂嘴,把这两个字在嘴里滚了一圈。
他爹死前那半年,一直念叨着京城。说那儿有座塔,塔顶有颗夜明珠,夜里亮得跟月亮似的。说那儿有家面馆,一碗阳春面能鲜掉舌头。说那儿有个人,欠他一个大人情。
但从没说过,他在京城欠了谁的命。
沈浪里把碗从怀里掏出来,放在桌上。破碗灰扑扑的,碗沿缺了一角,裂缝从碗口一直延伸到碗底。他伸手摸了摸那条缝,指尖传来一阵微弱的暖意,像是有人在他指腹上呵了一口气。
“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他盯着碗问。
碗没搭理他。
他又把碗扣过来,在碗底敲了两下:“喂,问你话呢。”
碗底那行字还在——“京城,火坑。跳,或死。”字迹歪歪扭扭,像是小孩儿拿树枝在泥地上乱划的。沈浪里盯着那行字看了半晌,忽然伸手在字上抹了一把。灰扑扑的陶面,字迹纹丝不动,像是长在碗里似的。
他爹以前说过一句话,他当时没在意。那会儿他爹已经病得起不来床了,躺在那张破板床上,眼睛却亮得吓人。他爹说:“浪里,这世上有些东西,你越是想躲,它越是跟着你。”
“你躲它,它追你。你跑,它比你跑得快。你停下来,它就在你背后站着,等着你回头。”
沈浪里当时以为他爹烧糊涂了说胡话,现在想起来,他爹说这话的时候,眼神清醒得很。
他把碗收进怀里,站起了身。屋里转了一圈,也没什么好收拾的。他爹留下的东西,除了一件破棉袄和一摞黄纸,就剩墙角那把豁了口的柴刀。他想了想,把柴刀别在腰后,又往怀里塞了半张饼。
出门前他回头看了一眼。
堂屋还是那间堂屋,竹椅还是那把吱呀作响的竹椅,桌上还留着古剑尘喷出来的那口茶渍。沈浪里忽然觉得,这一走,怕是再也回不来了。
他伸手摸了摸怀里的金子,硬邦邦的,硌得胸口疼。
“爹,”他对着空荡荡的屋子说,“你欠的账,儿子替你还。可你得保佑我,别让我把命搭进去。”
门在他身后合上,发出“吱呀”一声闷响。
巷子里没什么人,日头晒得墙根的青苔都蔫了。沈浪里走了两步,忽然觉得后脖颈子发凉。他猛地回头,巷子空荡荡的,连只野猫都没有。
他站了一会儿,又转回身继续走。步子迈得比刚才快了些。
拐出巷口的时候,他余光瞥见墙角蹲着个乞丐,破衣烂衫的,脸被乱蓬蓬的头发遮了大半。那乞丐低着头,像是睡着了,但沈浪里总觉得,那乱发底下有一双眼睛在盯着他。
他攥紧了怀里的碗,加快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