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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更新时间:2026-10-26 11:35:50

沈浪里没有立刻答应。

他脑子转得飞快。这老头武功深不可测,方才在屋里那一手,连柳无咎那种追风客都被吓得屁滚尿流。他要是想强来,自己连根手指头都反抗不了。

但他既然拿出金子“买”徒弟,说明有所图。

有所图的人,就不会轻易杀他。

沈浪里壮着胆子问了一句:“拜你为师,有什么好处?”

古剑尘被他问得一愣。

他活了大半辈子,收过的徒弟没有十个也有八个,哪个不是跪在地上磕头磕得额头见血,求着他指点一招半式?眼前这小子倒好,自己掏了二两银子的酒钱不说,还倒贴了一锭金子,结果人家问他“有什么好处”。

老头仰头大笑,笑声震得屋梁上的灰簌簌往下掉:“好处?老子是天下第一剑,多少人跪着求我收徒我都不搭理,你个小骗子倒问起好处来了!”

沈浪里理直气壮:“那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他们是求着学艺,我是被您逼着拜师。”沈浪里掰着手指头,“我这人胆小怕事,只想安安稳稳活到老。您要是让我去做什么危险勾当,比如闯龙潭虎穴、跟人拼命打架,那我可不干。”

古剑尘上下打量他,像在看一件稀罕物件。

“你爹当年骗我的时候,也是这副嘴脸。”

“那是我爹,我是我。”沈浪里说,“他骗人,我不骗人——我顶多算……算那个什么,合理赚取辛苦费。”

老头嗤了一声:“你方才卖那黑丸子,叫什么来着?九转还魂丹?”

“那是祖传秘方。”

“泥巴捏的。”

“掺了草药。”

“什么草药?”

“路边摘的。”

古剑尘又笑了,这回笑得直拍桌子:“好小子,比你爹还不要脸!”

沈浪里陪着笑,心说您老人家夸人的方式可真够别致的。

笑完了,古剑尘忽然收起笑容。他放下酒葫芦,眼神锐利起来,像一把出了鞘的剑,直直钉在沈浪里脸上。

“你没得选。”

沈浪里的笑僵住了。

“这破碗的秘密一旦传出去,”古剑尘的声音低下来,一字一句,“找你的人可不止柳无咎一个。”

沈浪里喉头动了动:“他背后那个主人……”

“正道盟、魔教、还有那些隐世不出的老怪物。”古剑尘打断他,“都会想要你项上人头。”

屋里忽然安静下来。油灯的火苗跳了跳,在墙上拉出两道长长的影子。沈浪里低头看了一眼怀里那只碗,碗沿的裂缝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深,像一道疤。

“一只破碗而已,”他干笑一声,“至于吗?”

古剑尘没答他,反而问了一句:“你爹怎么死的?”

沈浪里一愣:“病死的。”

“什么病?”

“……大夫说是心疾。”

“心疾。”古剑尘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语气里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你信?”

沈浪里没说话。他当然不信。他爹那身子骨硬朗得很,六十岁的人了还能一口气爬三座山去赶集,怎么会说病就病?可那会儿他不在家,等他赶回来,他爹已经咽了气,棺材都钉好了。

屋里只剩下一只破碗,和半张烧焦的羊皮纸。

“你爹不是病死。”古剑尘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木头里,“他是被人害死的。”

沈浪里猛地抬头。

古剑尘却没看他,自顾自地拿起酒葫芦灌了一口:“至于是谁害的,你师父我还没查清楚。但有一点我可以告诉你——你爹临死前,把这只碗托付给你,就说明他知道自己活不长了。他是在安排后事。”

沈浪里的手攥紧了碗沿。指尖发白。

“他为什么不告诉我?”他声音有点哑,“他明知道有人要害他,为什么不跟我说?”

“告诉你?告诉你你能怎样?”古剑尘看着他,“你那时候连杀鸡都不敢看,教你武功你嫌累,让你跑路你说舍不得你那破药摊子。你爹要是告诉了你,你怕是第二天就被人灌了迷魂汤,连碗带人全交代了。”

沈浪里想反驳,张了张嘴,愣是没找出话来。他爹说得对,他确实怂。

“所以你现在明白了吧?”古剑尘说,“跟着我,至少我还有几分面子,能护你周全。不跟着我,你出了这个门,活不过三天。”

沈浪里沉默了很久。

油灯又跳了一下,灯芯“啪”地爆了个灯花。他低头看着桌上那锭金子,金子在灯光下泛着暖黄的光。他又看了看怀里那只碗,粗糙的陶面硌着他的胸口,像他爹那双干惯了活的手。

半晌,他叹了口气:“行,我拜师。”

古剑尘眼睛一亮。

“但咱们得约法三章。”沈浪里竖起一根手指,“第一,我随时可以走。你教你的,我学我的,哪天我觉得学够了,或者觉得跟着您老人家太危险了,我得能走。”

古剑尘哼了一声:“老子收徒弟还头一回碰上带条件的。”

“第二,”沈浪里没理他,竖起第二根手指,“有危险你得上。我这人没别的本事,跑路倒是快,但万一碰上跑不掉的,你得负责挡一挡。”

“那老子收你是收了个祖宗?”

“第三条,”沈浪里竖起第三根手指,声音忽然认真起来,“这破碗是我的。你不能抢,也不能打它主意。”

古剑尘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沈浪里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但硬撑着没移开目光。他爹说过,谈买卖的时候,谁先移开眼谁就输了。

老头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没了方才的锐利,倒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像是欣慰,又像是感慨。

“你爹当年要是有你一半精明,也不至于……”

他没说完,摆了摆手:“成交。收拾东西,天亮就走。”

沈浪里愣了一下:“走?去哪儿?”

古剑尘已经站起身,拎着酒葫芦往门口走去。走到门槛边,他回头看了一眼,嘴角挂着个意味深长的笑。

“去京城。”

沈浪里的心猛地一沉。

碗底那行字又浮现在眼前,歪歪扭扭的,像一道符咒:“京城,火坑。跳,或死。”

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破碗。碗安静地躺着,裂缝里似乎有微光一闪而过。

古剑尘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几分醉意,又带着几分清醒:“小子,记住了——你爹这辈子骗了很多人,但有一句话,他没骗你。”

“什么话?”

“破碗随身,勿失勿弃。”

脚步声远了。沈浪里坐在桌边,手里攥着那锭金子,金子的凉意渗进掌心。他抬头望了一眼窗外的月亮,月亮又圆又亮,挂在天上一动不动,像一只睁着的眼睛。

他对着月亮,低声骂了一句:“爹,你真是给我留了个好差事。”

骂完了,他还是把金子揣进怀里,站起身开始收拾东西。

他翻遍了整间屋子,也就一个包袱。几件换洗衣裳,两包草药,一把缺了口的剃刀,还有他爹留下的那半张烧焦的羊皮纸。他把羊皮纸展开看了看,上面的字迹早被火燎得模糊不清,只剩几个笔画能勉强辨认。他想了想,还是把它叠好塞进怀里最里层。

门外的风灌进来,带着后半夜的凉意。他蹲下身,把床底下那双鞋拖出来——是他爹生前穿的,大了两码,但底子厚实,走远路不硌脚。他犹豫了一下,还是穿上试了试,在屋里走了两步。鞋底拍着地面发出“啪嗒”的声响,像他爹走路的声音。

他停下脚步,站了一会儿。

窗外月亮还挂在那儿,清清冷冷的。他把包袱系紧,背到肩上,又看了一眼桌上那只破碗。碗沿那道裂缝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青白色,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裂缝深处游动了一下。他眨了眨眼,再看时,又什么都没了。

他伸手把碗揣进怀里,贴着胸口。

“行了。”他自言自语,“走一步看一步吧。”

门外的脚步声又折回来了。古剑尘靠在门框上,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个油纸包,扔过来的时候带着一股肉香:“路上吃。你那两包草药就别带了,到了京城,师父给你弄点正经东西。”

沈浪里接住油纸包,低头嗅了嗅,是酱牛肉。

他抬头,老头已经转身走了,背着手,步子晃晃悠悠的,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歪歪斜斜地铺在地上。

沈浪里把油纸包塞进包袱里,又摸了摸怀里的碗,迈步跟了上去。

脚步声一前一后,踏碎了满地的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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