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三更把两只袖管往上一撸,伸手拍了拍结满青霜的办事窗口。
“姓名?”
柜台后坐着个旧黑袍老科员,头也不抬,手里的青铜印章悬在虚空。
“张三更。”
老科员翻了翻那本砖头厚的青皮账契:“张二狗?”
“三更。半夜三更的三更。”张三更敲了敲台面,“老先生,这名字我叫了二十四年,改不了。”
老科员慢吞吞蘸了朱砂,啪的一声,把一枚光秃秃的大印扣在惨白木牌上。
“行了,张四更,你的临时工牌。”
张三更脸皮微抖:“是张三……算了,你爱叫什么叫什么。先说好啊,我合同里写的是酉时准时下班,超时一刻钟都不行。”
“去那边滴血绑定。”老科员木然指向青石台。
张三更抓起木牌,指尖在毛刺上一蹭,挤出一颗血珠按了上去。
嗡——
木牌震颤。张三更抬手在眉心一抹,眼前浮出一层淡蓝的流水。
水幕里字迹飞快跳动:
【九幽司勾魂司第九十九号勾魂使者(临时工代职)绑定成功】
【当前职级:九品勾魂杂役】
【轮回征信系统已激活】
还没等他看清第二行,水幕中间猛地炸开一片血红,伴随尖锐的蜂鸣。
【警报:检测到底层挂账业债!】
【债务主体:张三更】
【债务本金:300,000功德券】
【计息方式:年息十八】
【利息总计:五万四千功德券/年】
【债权担保方:业债总账司(标记为特级预警·转结)】
张三更揉了揉脑门。
三十万?
年息十八,一年利息就五万四千功德券?
他那失踪多年的便宜老爹张远山,当年在阴司到底干了什么,能留这么大一个黑窟窿?
“这活儿加钱吗?”张三更对着虚空问了一句。
水幕毫无动静,三十万的数字冷冰冰地闪烁。
“先说好啊,出事别赖我,这工伤算谁的?”
张三更收了水幕,揣着木牌走向候工区。
九幽司综合办事大厅极阔,头顶悬着千丈黑石巨屏,倾泻下幽绿的光。
巨屏上跳着一行行数据:
【今日九幽司轮回收支吞吐量:4,821,900魂格】
【年度清缴进度:71.3%】
【警告:第三季度引魂费亏空缺口扩大,全员绩效下调5%】
几个差役瘫在石柱下,浑身焦黑,手里的勾魂索断了半截。
“老刘,今天捞了几个?”
“两个及格的,三个劣等魂格。这月KPI要是垫底,下个月就得去赤渊狱填坑。”
张三更靠着角落,摸出半个发硬的冷馒头,就着穿堂风咬了一口。
整座轮回体系就是台疯狂运转的巨型机械,吞吐魂格,逼着所有人卖命。
他咽下最后一口干粮,偏厅里传来一声喝骂。
“张三更!死哪儿去了?第一天报到就敢偷懒,当九幽司是你家祖坟呢?!”
领班赵天禄腆着肚子,穿着浆硬的八品差服,背着手大步跨出。
张三更拍拍手站起来:“赵头儿,酉时还没到,我正做工前准备呢。”
“准备个屁!”赵天禄斜着三角眼,把一张泛着灰黑死气的黄纸账契拍在案台上。
“别说老子不照顾新人。城中村,张翠花,枉死单。子时前把魂格拘回大库核验!”
大厅里几个差役闻声抬眼,神色各异。
“张翠花那单?赵胖子想要这新人的命吧。”
“吞了两个七品校尉的怨煞,甩给九品杂役?”
赵天禄恶狠狠扫了众人一眼,转头盯紧张三更:“怎么?不敢接?不接现在就滚去业债司抵命!”
张三更没伸手拿账契。
他抬手在眉心轻轻一抹。
淡蓝色的流水漫过瞳孔,水幕荡开一层微光,瞬间罩住了赵天禄的头顶。
【正在调阅目标公职征信……】
【姓名:赵天禄】
【职级:从八品勾魂副领班】
【近三月违规挂账记录:3笔】
【违规详情:于长生药铺私自截留枉死者延寿功德券共计180点;私改城东老槐树地界拘魂销凭两份;挪用公职阴符五张未核销】
【个人业力风险值:高危飘红】
张三更笑了。
他凑前半步,两手插在袖里。
“赵头儿,我算算啊……”
“算什么算?老子让你领单!”赵天禄抬脚要踹。
张三更没躲,嘴里报出一串数字:“上月初三,长生药铺李掌柜咽气,名下六十张延寿符的销凭,按阴律全数入库,大库账上怎么少了六十点功德券?”
赵天禄抬起的脚生生僵在半空。
“上月中旬,城东老槐树吊死的那对夫妇,销凭批注是因贫自缢,老槐树精前几天送的茶钱里,怎么夹着八十点被抹平的功德券?”
“你……你胡扯!”赵天禄从惨白憋得脸皮发紫,额头冒出黑汗。
“还有第三笔,上周五……”张三更伸出三根手指,“按《九幽司风纪条例》第七条,私截功德券超一百者,剥官皮,进碎魂槽磨三年。风纪司的巡查,认不认这三张假账契?”
赵天禄浑身一抖,扑上来抓住案台,压低嗓门颤声道:“你怎么知道的?谁告诉你的?!”
这三笔账做得极隐蔽,连副掌印都没查出来。
一个刚进门的小杂役,凭什么一口咬得这么死?!
“先说好啊,出事别赖我,你自己露的破绽。”张三更顺手从案头摸起三张泛着金光的护身阴符,揣进兜里。
赵天禄眼皮直跳,肉疼得抽搐,却不敢吱声。
“这活儿凶险,拿三张符防身不算过分吧?”张三更又抽出一张空白的免责销凭,“赵头儿,按个印。”
“这又是什么?!”
“《九幽司临时杂役领单免责细则》。”张三更敲着纸面,“写得清楚,此单风险过载,若出意外,由指派领班承担连带考评清算。按吧,不按我现在就去隔壁风纪司走一趟。”
赵天禄死死咬着牙,通红着眼珠,重重把差印砸了上去。
“算你狠……张三更,你有命拿符,也得有命回大库销账!”
“承您吉言,我向来命硬。”
张三更抓起桌上的账契和免责销凭,转身走向偏厅外的阴廊。
阴廊里阴风穿行,引魂灯明灭不定。
张三更靠在冰冷的墙砖上,翻开张翠花的拘魂账契。
他再次抬手在眉心一抹。
淡蓝流水滑过,他想探探张翠花到底吞了什么怨煞。
可流水刚触到“张翠花”三字,整个征信水幕猛地剧烈扭曲!
滋啦!
尖锐的杂音在脑海中炸开。
淡蓝水幕中间,被一道深沉的墨黑光芒硬生生撕裂!
那不是九幽司的文字,而是一串古怪乱码:
【ERR-00xFD91:底层规则覆盖……数据已被高位重写】
乱码狂跳,张翠花的死相下方,强行挤出一行暗红文字:
【死者:张翠花】
【生前寿数:六十二】
【异常业力注资:十万功德券(未知外域锚点转入)】
【结算状态:死前三刻,业力暴增三千倍,神魂已异化为……】
轰!
阴廊尽头,猩红血光撕开一道漆黑裂缝,扑面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