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三更贴着冰凉的墙砖,抓紧了手里的账契。
血光裂缝里刮出的腥风,吹得他脸皮生疼。
哗啦!
虚空中猛然甩出一道漆黑的锁链,如墨龙出渊,结结实实抽在那道猩红裂缝上。
喀嚓一声脆响,裂缝崩碎成漫天赤红火星,消散在阴廊里。
高大肃杀的黑袍身影收回锁链,停在张三更身侧。
阴司正七品巡界使,黑无常。
他扫了一眼张三更手中的账契,目光在泛黑的边缘停了半秒。
“字迹没变,还是招灾。”
黑无常吐出八个字,收链入鞘,径直走开。
“谢七爷搭救!七爷慢走!”
张三更冲着背影喊了一嗓子,对方头都没回。
字迹没变?
这账契是龙虎山传下来的勾魂底子,黑无常以前见过?
张三更揉了揉发麻的耳朵,快步走出阴廊。
勾魂司东侧的黄泉路口拐角,支着个简陋的草棚子。
那是阴司外包的茶水摊,专赚勾魂差役的苦力钱。
“老丈,来碗凉阴露。”
张三更摸出两枚带豁口的阴曹通宝,拍在破木桌上。
“客官稍坐,冰镇的一碗!”
掌柜老鬼端上来一碗泛着绿光的井水。
茶摊四周坐满了套着灰布号服的临时工,个个眼眶深陷。
“北坊今早横死个大户,单子刚挂牌就秒没了!”
“抢个屁,现在撞死条黑狗的碎阴单都有人抢!”
“不抢拿命填考勤?月底引魂数不够,直接打发去推磨!”
张三更喝了一大口凉阴露,舌根泛起一股发霉的甜水味。
他抬手在眉心一抹,淡蓝的流水悄然滑过瞳孔。
眼前水幕重组,汇聚出张翠花的卷宗流水。
方才那串古怪乱码已经沉入底色,下方的账目明细露出了马脚。
【生魂编号:丁未-0941,张翠花】
【魂格评定:枉死怨魂(预支抚恤引魂金:五百功德券)】
【资金穿透追踪:入账即转出,款项流向勾魂司八品内账“预支调拨”】
【当前户头结余:零】
张三更嘴里的甜水差点喷出来。
五百功德券的引魂金,刚批下来就被人平账转走了。
钱被拿跑了,留个一文不名的空壳怨魂在阳间顶雷。
这章程打得比放高利贷还脏。
“这活儿加钱吗?”
张三更对着空碗自嘲地笑了笑,“连买命钱都敢截,不怕噎死。”
“张三更!”
回廊拐角处突然砸过来一声厉喝。
赵天禄带着两个穿青布衫的值日书吏,黑着脸大步走来。
茶摊里喝水的差役吓得缩起脖子。
赵天禄停在桌前,居高临下地盯着张三更:
“张三更,你在这偷懒喝水?”
“赵领班。”张三更放下碗,“刚领了账契,歇口气去办差。”
“办差?你延误阴差,大祸临头了!”
赵天禄一挥手,身后的书吏立刻展开一张白惨惨的销凭。
“张翠花的怨魂在偏殿还阳门前暴动,煞气冲了公堂!”
“你身为承办人迟迟不归位安抚,导致怨化加剧!”
“按九幽司律令,延误公差致怨魂失控,责任全在你!”
赵天禄一拍桌子,将一杆滴墨的判官笔砸在桌上:
“把这份全额担责销凭签了!”
“今天真要是冲了偏殿,罚你三千功德券,剥了号服打入散魂海!”
周围的鬼差投来同情的目光。
这明显是领班找替死鬼,往死里坑新来的。
张三更低头看了一眼销凭。
担责金额:三千功德券,附带三年无偿役期。
他一年利息就要五万四千功德券,再背上三千罚款,底裤都得赔光。
张三更抬手在眉心轻轻抹了一道。
淡蓝流水在眼前微漾,他盯住了赵天禄的头顶。
【征信系统:赵天禄(八品领班)】
【今日私账变动:两刻钟前,入账五百功德券】
【款项来源:张翠花抚恤销凭平账分润】
【操作流水编码:勾魂司-外账-7701】
张三更笑了。
他伸出一根手指,把桌上的判官笔推了回去。
“赵大人,我算算啊……”
赵天禄眉头一拧:“少跟我废话!签字!”
“张翠花枉死,阴司按规矩要发五百功德券的安魂钱。”
张三更慢悠悠地站起身,拍了拍长衫上的灰尘。
“可我刚才查了底账,这五百券,两刻钟前进了‘外账7701’。”
“巧的是,两刻钟前,赵大人您的私账上也刚好多了这么一笔。”
茶摊四周一片死寂。
两个值日书吏脸色白了,偷偷看向赵天禄。
赵天禄脸上的肉抖了一下。
底层账目有禁制封锁,一个九品临时工怎么可能看得穿流水路径?
“你……休要血口喷人!”赵天禄恶狠狠地压低声音。
“是不是血口喷人,大殿上的问责铜镜一照便知。”
张三更敲了敲桌子,声音清清楚楚传遍了草棚:
“截留安魂公款,导致生魂煞变冲击还阳门。”
“这罪名要是递到巡界使七爷那儿,不知道八品领班的皮,够不够剥一层?”
赵天禄后背沁出冷汗。
方才黑无常巡界刚走,真闹到那个煞神面前,他当场就得被锁进油锅!
“你到底想怎样?”赵天禄咬牙切齿。
“出事别赖我,想让我扛雷,得按市价算。”
张三更竖起一根手指:
“免责销凭我已经签了,再给我五十功德券的差旅补贴。”
“不然,我现在就去偏殿门口,大声把‘外账7701’念给七爷听。”
赵天禄指节捏得发响。
账目的把柄被捏得死死的,他根本不敢赌。
赵天禄从袖袍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冥票,拍在桌上。
“五十功德券!张三更,你有种!”
“承让。”
张三更一把抄起冥票塞进袖子。
五十功德券虽然填不上三十万的大窟窿,但蚊子腿也是肉,半个月的阴露钱有着落了。
轰隆!
偏殿方向猛然爆出一声巨响!
黑红色的煞气如浪潮般翻涌而出,将回廊震得剧烈摇晃。
“救命啊!张翠花彻底怨化了!”
“还阳门被砸穿了!快请值日校尉!”
凄厉的喊声在廊道那头炸开。
整扇雕花石门轰然倒塌,刺鼻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虚空中,披头散发的张翠花双目流血,十指如钩,疯狂撕扯着公堂禁制。
九幽司的引魂灯被煞气成片吹灭,廊道陷入死寂的昏暗。
赵天禄吓得连滚带爬地往后缩:
“疯了!彻底怨化成罗刹了!快关闸!”
张三更站在门槛前,眉心的淡蓝流水疯狂震荡,拉出一道血色警告:
【警告:生魂怨气超载,还阳门崩解倒计时:三十息】
【检测到宿主介入高危因果,强行开启授信预案】
【请在以下两项抉择中确认一项:】
【选项一:宿主自垫五百功德券,补齐买命钱平息煞怨(注:当前资产不足,将直接扣除阳寿抵扣)】
【选项二:开启连带授信担保,以天师血脉为引,强制压制罗刹(要求:激活直系血亲连带兜底协议)】
流水的末尾,暗红色的墨迹猛然扩散。
在担保人那一栏里,三个漆黑的大字幽幽亮起:
【张远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