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三更抬手在眉心一抹,淡蓝流水缓缓浮现。
两排血红小字在半空闪烁,倒计时只剩十九息。
“老赵,闪开点,别溅你一身灰。”
张三更没看瘫在地上的赵天禄,手指直接按向第二个选项。
拿自己的阳寿去垫?门都没有。
既然失踪的老爹还能当担保人,不用白不用。
“以直系血亲连带协议,授信代偿。”张三更低喝一声。
眉心蓝光流转,一条金色光纹顺着指尖飞出。
【连带授信确认成功】
【担保人:张远山(魂格评定:特级冻结)】
【强制预支业债额度:五百功德券】
【款项性质:张翠花专项抚恤平账金】
金光化作厚厚一叠泛着淡金光芒的冥票,悬在公堂残垣之上。
扑到面门前的血煞利爪硬生生顿住。
张翠花浑身怨气如退潮般收缩,死死盯着那叠冥票。
“五百功德券,一文不少。”
张三更抖了抖手腕,指着还阳门后的往生井:
“买命钱给你补齐了,下辈子投个好人家。”
“先说好啊,出事别赖我。”
张翠花眼角淌下两道黑血,身上的煞气渐渐散去,露出苍白的农妇模样。
她双手捧过冥票,跪在焦黑的地砖上磕了三个头:
“谢差爷成全……”
青烟卷起,女鬼化作白光顺着引魂风飘走。
还阳门禁制缓缓降下,四周阴风彻底平息。
缩在石狮子后面的十几个阴差探出脑袋,眼珠子瞪得溜圆。
“平了?”
“五百功德的怨煞罗刹,这就平了?”
赵天禄扶着石狮子爬起来,官帽歪在脑后,满脸虚汗。
他瞅了瞅空荡荡的大门,又瞪着张三更,官腔立刻端了起来:
“张三更!你擅自开连带授信替厉鬼平账,严重违反规程!”
“这五百功德券的坏账,勾魂司绝不认!”
“你一个小小的九品杂役,背得起这么大的亏空?记大过一次,扣光本季绩效!”
张三更掸了掸袖口上的灰,斜眼瞧他:
“赵副典史,官威挺大啊。”
“我算算啊……”
张三更掏出怀里的黄麻纸账契,指尖点在第七行:
“按《幽冥民事授信暂行条例》第十七条第二款。”
“因公署拖欠抚恤引发的民怨恶煞,外勤人员有权启动紧急代偿。”
“这五百券,属于公账垫资。”
赵天禄咬牙道:“垫资?谁批的?没有内账销凭,你就是私自挪移!”
“没销凭?那现在补一张不就结了。”
张三更从怀里抽出一张盖着九幽司朱印的空白销凭,递到他面前:
“老赵,来,把字签了。”
赵天禄脸色一沉:“你做梦!老子凭什么给你签?”
张三更往前迈了一步,压低声音:
“凭你挪用张翠花五百抚恤金,转去平了外账‘七七零一’的窟窿。”
“凭你前天、大前天吃进肚里的那三笔功德黑账。”
赵天禄浑身一僵,整个人僵在原地。
“你……你少血口喷人!”
“我是不是胡说,咱们去秤心殿过一遍征信流水?”
张三更手指在签名栏上轻轻敲击:
“你签字,这笔账算勾魂司紧急平账支出,走正常坏账核销。”
“你不签,我现在就把外账七七零一的底子抄一份,送到督查使案头。”
“老赵,你也不想去洗魂池里泡上半个月吧?”
赵天禄死死咬着后槽牙,额角青筋乱跳,手抖得像筛糠。
这小子刚入职半天,怎么会知道这些死账?
但他不敢赌。
私吞抚恤金是重罪,真要捅到上面,他这个从八品当场就得被扒掉官服。
“算你狠。”
赵天禄夺过判官笔,蘸着朱砂,在销凭上重重画了押。
落款处,血红的印章结实印了下去。
张三更一把抽回销凭,吹了吹湿墨,笑道:
“谢赵头儿关照,公账代偿,合规合法。”
“回见您嘞。”
把销凭往怀里一揣,张三更拍拍衣裳,晃晃悠悠走出大门。
……
九幽司街角,阴司外包茶摊。
几盏白纸灯笼在冷风里轻晃。
“吸溜——”
张三更挑起一筷子青灰色的凉面咽下,凉意直冲脑门。
面条是黄泉麦粉揉的,嚼着发硬,但好歹能顶饿。
柜台后,孟小婉拨着算盘,眼皮都没抬:
“凉面三文阴钱,加半勺孟婆辣子,另收两文香火钱。”
“概不赊账,张杂役。”
张三更摸出五枚铜板排在桌上:
“孟老板,就加了三滴辣子,收两文?你这本钱也太黑了。”
“嫌贵别吃。”
孟小婉将铜板划拉进钱屉,声音清脆:
“孟婆汤主料是三途河的原水,提纯费火,人工成本你出?”
“再说了,你刚在还阳门前扒了赵天禄一层皮,差这俩子儿?”
张三更笑了笑,没搭茬。
他靠着椅背,抬手在眉心轻轻一抹。
淡蓝流水再次漫过眼前。
刚才动用老爹的连带担保,征信系统后台被扯出了一截深层账目。
【提示:直系血亲张远山担保通道已激活】
【正在同步担保人未结业债明细……】
淡蓝光幕微颤,墨色字迹一行行排开。
最顶端挂着一笔让张三更眼皮直跳的数字:
【借款人:张远山】
【本金:三十万功德券】
【计息方式:年息十八】
【利息:一年五万四千功德券】
【当前担保方:业债总账司】
哪怕早就知道这笔债,亲眼看见这排数字,张三更还是后槽牙发酸。
三十万本金,一年光利息就是五万四千券。
他一个月干满绩效也就两百来券,这点钱填不上窟窿,但蚊子腿也是肉。
老爹当年借这么一大笔巨款,到底干什么去了?
他的视线顺着账目往下移。
【借款用途:专项调查经费】
张三更眉头皱起。
九幽司的借贷类目里,大多是“法器采购”或“法阵修缮”。
“专项调查经费”是个什么路数?
再往下看,更奇怪了。
【收款地址:——(空)】
【资金流向:——(空)】
整整三十万的大额拆借,收款人和流向全是空白。
号称一文钱都落账的地府公署,这种账目怎么可能过得了审核?
凭契底端,原本该盖掌印执事朱印的位置,盖着一个怪异黑印。
非方非圆,边缘生着九道锯齿,像一枚被咬碎的轮盘。
九幽司的所有文书里,从没出现过这种印徽。
“发什么愣,眼珠子都快掉汤碗里了。”
孟小婉端着热茶过来,往桌上一搁:
“先说好,闲聊不收费,茶水一壶十文。”
张三更眉心流水微敛,指节叩了叩桌面:
“孟老板,打听个事。”
“咱们九幽司,以前有过‘专项调查’这种编制吗?”
孟小婉倒茶的手顿在半空,看他的眼神像看疯子:
“你脑子被煞气冲傻了?九幽司只有缉魂、掌刑、称心、巡按这几处,哪来的调查编制。”
“真要查要案密件,那都是上头直接派人,绝不落编制。”
张三更怀里的借契拓片忽然发烫。
他神色如常地伸手入怀,将拓片抽出一角,借着桌面遮挡低头看去。
淡蓝流水自眉心悄然掠过纸面。
欠契底部的墨色印记像活物般化开,黑红色的墨汁慢慢蠕动重组。
空白的款项栏上方,缓缓浮出一行朱砂小字:
【担保人:张远山】
【原任:天宪特命巡按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