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三更把湿透的道袍下摆往老贾的破炭盆边凑了凑。
盆里烧着半明半灭的阴槐炭,连火星子都是惨绿的。
老贾从灰堆里扒出半个烤得焦黑的阴灵薯,用满是老茧的手掰成两半,递过去一半。
“慢点啃,冻牙。”老贾的声音跟砂纸磨过似的,“崔副司长的轿子停了半柱香,专程来堵你的。”
张三更咬了一口冷硬发苦的阴灵薯,含糊不清地嘟囔:
“堵我干嘛?这趟追缴刘老三的陈年逾期账,我可是按公署规矩全额清缴了三百功德券。”
白骨折扇啪的一声合拢,轿帘猛地被阴风掀开。
崔明面皮白净无须,眼角向下耷拉着,从轿子里走出来时,靴底悬空半寸,不沾渡口的半点焦泥。
“好一个按规矩办差。”
崔明居高临下地停在三步外,目光扫过满地雷击焦痕,最后落在断成三截的黑铁勾魂索上。
“九品杂役张三更,私引天雷轰击辖区,更将公差制式勾魂索彻底震毁。”
崔明声音不高,却带着刺骨的阴寒。
“依《九幽司差役律》第七卷,擅毁公物,且涉嫌动用未经造册的禁术,当场革除杂役编,锁拿入狱候审。”
两名惨白的轿夫无声上前,手里拎着泛着铜绿的重枷。
老贾缩在棚子底下,把脑袋埋进了炭盆旁,假装自己是个死人。
张三更慢条斯理地咽下最后一口阴灵薯,抬手在眉心一抹。
眼前一层淡蓝的流水微微泛开,扫过崔明腰间悬挂的白玉印绶,随即将那两根断索的数据拖了出来。
“崔副司长,先别急着扣帽子。”
张三更拍掉手上的焦黑薯皮,蹲下身,顺手捡起半截断裂的勾魂索。
“先说好啊,出事别赖我。”
崔明冷笑一声:“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想狡辩?”
张三更没答话,两指捏住那截号称“冥铁百炼”的锁链,大拇指指甲猛地往断口处狠狠一抠。
咔嚓一声脆响。
铁皮像薄纸一样被剥开,里头滚落出一团团混着杂草的黄泥胎芯。
老贾在旁边瞄了一眼,喉咙里发出嗬的一声响。
两名轿夫脚步也猛地顿住。
“哎哟,崔副司长您掌管后勤采买,您掌掌眼。”
张三更抖了抖手里的黄泥渣子,笑眯眯地递到崔明鼻子底下。
“外头包了一层不到两厘厚的铁皮,里面全是用散魂海烂泥糊的胎芯。”
“我算算啊……”
张三更掰着手指头,声音清脆得整个渡口都能听见。
“账面上每根勾魂索造价八十功德券,全九幽司三千杂役,三年一换就是二十四万功德券。”
“合着兄弟们在外头拿命勾魂,手里握着的是二十文一捆的黄泥棒子?”
崔明眼角抽搐了一下,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放肆!采买器械自有专司核验,轮不到你一个九品杂役指手画脚!”
“我哪敢指手画脚啊。”
张三更从破布包里摸出一本皱巴巴的公文册子,正是《外勤损耗全额核销指引》。
他熟练地翻到第七条,直接怼到崔明眼前。
“指引第七条明明白白写着:外勤差役遭遇伪劣公器危及性命者,有权现场封存证据,向主官申请当场核销损耗,并由责任司按三倍市价赔偿保命符箓。”
“若主官拒不核准……”
张三更压低声音,笑得人畜无害。
“差役可持物证,直接敲响阎罗联席的督察鸣冤鼓。”
四周安静得只剩下三途河水拍打泥滩的拍岸声。
崔明的视线死死钉在那截黄泥断索上,骨节捏得泛白。
真闹到联席督察那里,这批勾魂索后头的烂账被掀开,第一个掉脑袋的可不是杂役。
“好,很好,张远山带出来的人,果然都长了一张利嘴。”
崔明咬着牙,从袖中掏出朱红官印,看都不看就在张三更递过去的公文销凭上重重一盖。
砰的一声,公文泛起微光,彻底核销平账。
崔明反手甩出两张流光溢彩的黄符,符纸破风砸在张三更胸口。
“两张上品破煞符,够平你的账了吧!”
张三更一把接住,小心翼翼地塞进怀里贴肉放好。
这两张上品货在孟小婉的黑市摊子上,至少能换六十张功德券冥票,蚊子腿也是肉。
崔明拂袖收印,转身跨步要回轿子。
由于动作太猛,他右侧宽大的黑袍袖口猛地翻卷了一下。
一个通体漆黑、边缘烙印着极细烫金暗纹的信封,顺着袖口滑出半截。
那暗纹根本不是九幽司的制式,样式繁复得像活物,透着一股不属于阴曹的冰冷肃杀。
崔明眼神骤冷,电光石火间将信封狠狠塞回深处,动作快得几乎化作残影。
他停下脚步,侧过头盯住张三更,嘴角扯出一抹狰狞的冷意。
“张三更,你这么懂规矩,勾魂司下辖的片区任你挑一个。”
“下三街烂柯窟缺个管事的差役,那地方油水丰厚,既然你本事大,明早去那儿报到。”
说完,崔明甩出一张盖着勾魂司大印的调令文书,径直扎进泥地里。
阴木大轿轰然起轿,四名轿夫踏着黑雾,转眼消散在浓稠的死水河道上。
老贾这才从炭盆边抬起头,满脸同情地看着张三更:
“小张,烂柯窟那地儿……进十个差役,九个烂在里头,剩下一个疯着出来。”
张三更拔起插在泥地里的硬质调令。
那是伤亡率九成的九幽黑市贫民窟,去那里当差,纯粹是零底薪的送命活计。
他抖开调令上厚厚的封泥。
眼前征信流水的淡蓝骤然褪成刺目的猩红,一行极细的朱字在调令底部疯狂跳动:
距离三十万功德券季度结息清算,仅剩七十二个时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