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
老汉见陈长安盯着包子不动,忍不住问道:“可是我这羊肉包子不合您的胃口?”
“不。”
陈长安一本正经地摇头。
“我是在想,从哪一个开始吃。”
老汉愣了愣,随即笑道:“那自然是趁热吃,冷了可就有膻味了。”
“有道理。”
陈长安不再客气,伸手拿起一个肉包。
刚出笼的包子烫得吓人。
寻常人若是直接下手,非得烫出几个水泡不可。
可陈长安像是没感觉一样,一口咬下大半。
滚烫汤汁在嘴里炸开。
羊肉的油香混着葱花气息,瞬间唤醒了沉寂十年的味蕾。
陈长安眼睛都亮了。
说实话,这包子做得并不算多么精细。
面皮有些硬,羊肉的膻味也没处理干净,调味更是只有盐和葱。
放在后世,顶多算个街边小摊水平。
可对吃了十年水草、虫子和糕点碎渣的陈长安来说——
香!
真香!
“舒坦!”
陈长安三两口吃完一个,紧接着便拿起第二个。
老汉起初还笑呵呵地看着。
可很快,他脸上的笑容便凝固了。
一个。
三个。
五个。
十个……
不到半盏茶工夫,满满一大盘肉包子就只剩下了空盘。
“掌柜的,再来二十个。”
陈长安意犹未尽地说道。
“还来?”
老汉目瞪口呆。
旁边几名正在喝茶的客人,也忍不住扭头看了过来。
眼前这位公子面容俊美,身形修长,看着一点也不壮。
那肚子更是平坦如初。
二十个拳头大的羊肉包子吃下去,究竟装哪儿了?
“怎么,没了?”
“有!有!”
老汉回过神来,赶紧又掀开一层蒸笼。
开门做生意,哪有嫌客人吃得多的道理?
更何况眼前这位公子虽然穿着不算华贵,可那容貌、气度,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老汉甚至怀疑,陈长安是某位偷偷跑出家门的世家公子。
这种贵人可得伺候好。
第二盘包子很快上桌。
陈长安吃得风卷残云。
没过多久,三十多个肉包下肚,他才终于满足地靠在长凳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活过来了。”
真龙之躯何等强大。
这点凡俗食物落入腹中,眨眼便被消化得一干二净。
别说三十个包子。
就算再来三百个,也填不满他的肚子。
不过吃饭嘛,吃的是滋味。
真要只是为了填饱肚子,吞一座山都未必有用。
“公子,一共三十六个羊肉包。”
老汉搓了搓手,陪笑道:“承惠七十二文。”
该来的还是来了。
陈长安慢悠悠擦了擦嘴。
然后又摸了一遍衣袖。
别说七十二文。
一个铜子都没有。
老汉脸上的笑容逐渐变得勉强。
“公子,您这是……”
“出门急,忘带钱了。”
陈长安说得理直气壮。
四周顿时安静了一瞬。
紧接着,旁边几桌客人哄堂大笑。
“我就说嘛,这小子看着人模人样,原来是来吃白食的!”
“三十六个肉包啊,寻常吃白食的都没他这么狠。”
“赵老汉今日怕是遇上泼皮了。”
老汉的脸也垮了下来。
七十二文钱,对权贵来说不算什么。
可对他这种起早贪黑的小商贩而言,却不是小数目。
光那三十六个包子的羊肉和白面,就得花掉不少本钱。
“公子。”
老汉压着火气道:“您没钱,怎敢一口气要这么多包子?老汉做的是小本生意,经不起您这般消遣。”
“别急。”
陈长安随意摆了摆手。
“这钱有人替我给。”
老汉神情狐疑:“谁?”
陈长安朝大明宫的方向努了努嘴。
“记李二账上。”
“他占了我十年池塘,我吃他三十几个包子不过分吧?”
话音落下,整个摊位鸦雀无声。
就连刚才哄笑的客人都闭上了嘴。
老汉脸上的怒色迅速变成惊恐。
李二?
整个长安城里,谁敢用这种口气称呼皇帝?
占了他十年池塘?
皇宫里的池塘,那不就是太液池吗?
这位公子莫不是个疯子?
“公、公子慎言!”
老汉左右看了一眼,赶忙压低声音:“妄议天家可是掉脑袋的大罪,您莫要害老汉啊!”
“实话也不能说?”
陈长安啧了一声。
李世民拿太液池当皇家园林。
他也在池底住了十年。
严格算起来,双方只能说是合租。
只是李世民本人不知道罢了。
况且今日若不是他控制力量,龙舟上的君臣早被巨浪拍进池底了。
吃他几十个包子怎么了?
老汉欲哭无泪。
“公子,您就别拿老汉寻开心了。”
“这账便算了,您赶紧走吧。”
他算是认栽了。
七十二文就七十二文。
总比和一个敢在长安街头直呼皇帝为“李二”的疯子纠缠强。
万一被巡街的金吾卫听见,自己浑身是嘴也说不清。
陈长安却没有立刻离开。
霸王餐可以吃,但没必要占一个老人家的便宜。
真龙也是讲道理的。
他环顾四周,目光落在摊位上那面破旧布幌上。
布幌已经用了许多年。
上面沾满油污,原本写着的“赵记炊饼”四个字,也快被风吹得看不清了。
“老头。”
“今日我确实没钱,这样吧,我送你一个字,算作饭钱。”
“字?”
老汉愣住了。
“您是读书人?”
陈长安想了想:“勉强算吧。”
穿越之前,他好歹读过大学。
虽然毕业后没混出什么名堂,可论识字,怎么也比大唐绝大多数百姓强。
他从旁边水桶里舀了一点清水,以手指作笔,在那面破旧布幌上随手写下一个字。
鲜!
指尖划过布面。
水痕交错。
普普通通的一个“鲜”字,转眼成形。
“好了。”
陈长安收回手,满意地点了点头。
老汉看着布幌上的水字,整个人都懵了。
拿水写字?
等风一吹,不就干了吗?
这也能抵七十二文?
旁边的客人更是笑得前仰后合。
“哈哈哈,这小子果然是个疯子!”
“用清水写个字就想抵饭钱,他怎么不说自己一字千金?”
“赵老汉,你今天可亏大发了。”
老汉脸色发苦。
可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他也懒得再计较。
“罢了罢了。”
“公子走吧,老汉今日便当行善积德。”
陈长安笑了笑,也没解释。
他刚才只是随手一写,可真龙之身早已超出凡俗。
一举一动,皆有一丝神韵。
水字落在布幌上,自然而然便附着了一缕微弱龙气。
对于陈长安来说,那点力量连九牛一毛都算不上。
可对一个凡人摊位而言,已是了不得的机缘。
“饭钱已经给了。”
“以后若有人问起,你就说这个字是陈长安写的。”
说完,他站起身,懒洋洋地伸了个腰。
“长安,长安。”
“这名字倒是没白取。”
“接下来,得找个地方睡觉了。”
青衫身影混入人群,很快消失不见。
老汉看着他的背影,忍不住摇头。
“这么俊俏一个后生,怎么脑子不太好使?”
他正准备把那面被清水弄湿的布幌摘下来晾干,却忽然闻到一股奇异香气。
“什么味道?”
老汉吸了吸鼻子。
好像是从蒸笼里传出来的。
他掀开盖子。
浓郁白汽轰然涌出!
刹那间,一股无法形容的鲜香在街头炸开!
原本还有些膻味的羊肉包子,像是发生了某种脱胎换骨般的变化。
面香、肉香、汤汁的鲜香完美融合。
光是闻上一口,便让人口舌生津,肚子咕咕直叫。
刚才还在笑话陈长安的几名客人,眼睛一下瞪直了。
“赵老汉!”
“你这包子怎么突然这么香了?”
“快给我来十个!”
“我先来的!给我二十个!”
老汉呆呆看向布幌。
那个本应随风干涸的“鲜”字,不但没有消失,反而泛起了一层淡淡水光。
仿佛刚刚才被人写上去一般。
老汉手里的笼盖“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神……神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