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来接我的车马停满了巷口。
管事站在门外,说侯爷已经准许谢临渊归家,公主怜我孤身改嫁,特命我从侯府出阁。
谢临渊昨夜亲自送回去的和离书,成了父子冰释前嫌的由头。
谢临渊从车上下来,已换了锦袍玉带。
“父亲肯松口,少不了殿下说情,今日她为你送嫁,你莫再像昨夜那样,处处计较。”
我点头,跟着上了车。
事到如今,我已无力折腾,反正如何他们都不会放过我,倒不如真随他们去了。
侯府正门大开。
三年前,我曾提着亲手做的点心,在这里等过一整日。
门房说,侯爷没有我这个儿媳。
谢临渊当时攥着我的手,说总有一日,会叫他们开着正门迎我。
如今门开了,他先我一步下车,去了公主的轿辇前。
她伸出手,他便稳稳托住。
我扶着车壁往下挪,脚还未落地,门房已经催了一声。
“新妇快些,别耽误殿下。”
侍女替我换衣,腰间松了不少,只得重新束紧。
我被勒得俯下身,咳了许久。
梳妆时,公主亲自来看。
“脸色不好,再添些脂粉。”
铜镜里的人越来越陌生。
唇上的胭脂太红,我抬手想擦掉一些,谢临渊按住了我的腕子。
“殿下替你张罗了半日,总不能哭丧着脸出去。”
我只得将手放回膝上。
公主笑着说,还有一份贺礼要送我。
锦盒捧到人前,红绸一揭,满屋忽然安静下来。
里头是一双破鞋。
公主拈起鞋上的红绸。
“本宫想来想去,还是这份礼最衬你。”
“旧鞋虽破,总还有人愿意接手,你是个有福气的。”
有人捂着嘴偏过脸。
我看向谢临渊。
他眉头微皱,唤了一声殿下。
公主挑眉:“怎么,本宫送不得?”
他看了她片刻,转头将锦盒递给我。
“收下吧,殿下爱说笑,别当真。”
我只得接过那双鞋。
随后侍女递来茶盏。
我走到公主面前,屈膝奉茶。
“谢殿下贺礼。”
公主没有接,转头去问谢临渊,行宫里临水的院子是不是冷。
谢临渊眉眼温柔:“入夜风大,住东边那处。”
“可我偏想听着雨睡。”
她笑着扯住他的袖口:“你可不许嫌吵,另寻地方躲清静。”
他低头,任她扯着,唇边也带了笑。
我捧着茶,手指渐渐发颤。
那一冬,屋顶漏雨,我怕他读书分心,用旧棉衣垫住接水的盆,蹲在地上,一点点拧干。
他嫌过雨声吵。
我记得,所以后来连接水也不敢出声。
茶水晃出来,溅在我的手背上。
谢临渊这才回过头,伸手来接。
我松开手指。
他却将茶盏递到公主面前。
“再不喝,便凉了。”
公主接了茶,抿一口,终于让我起来。
我扶着桌沿站稳,膝头疼得发木。
“既收了贺礼,不如穿上吧。”她指着锦盒,“从谢家走出去,也该留些旧情分。”
他走近,压低声音:“不过一双鞋,你还要让她下不来台?”
我将锦盒放到他手里。
“我弯不下腰,劳烦世子。”
他脸色沉下来。
满屋人都看着,他到底蹲了下来。
他脱去我脚上的新鞋,将那双旧鞋套上来,碰到脚侧的伤口时,手顿了一下。
以前我总说,等有了银子,便买一双厚底软面的鞋,穿去看他考取功名。
他随口应过许多次。
我的脚趾从旧鞋的裂口里露出来。
谢临渊俯身,将金线牡丹的裙摆拉下去,遮住了。
他起身,朝门外吩咐。
“送新妇上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