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丁一就醒了。
不是他自己想醒的，是隔壁的铁砧声把他吵醒的。他爹那个铁锤砸在铁块上，"铛——铛——铛——"，一下跟着一下，不紧不慢的，跟打更似的。这声音丁一听了十五年，耳朵都快听出茧子来了。他把被子往头上一蒙，想再赖一会儿，但被子又薄又硬，盖不严实，锤声该往耳朵里钻还是往耳朵里钻。
他翻了个身，不睡了。
穿衣裳的时候他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块测魔石来，黑不溜秋的石头，边角磨得圆溜溜的，他爹花五个铜板从镇上杂货铺买的。丁一把石头攥在手心里等了等，石头凉冰冰的，死气沉沉的，一点光都不带亮的。
跟每一次摸它一样。
丁一把石头又塞回枕头底下，穿上鞋出去了。
院子不大。东边是他爹的铁匠棚子，泥巴墙茅草顶，半面墙熏得乌黑，风一吹顶上的草叶子哗啦啦响。西边是他娘弄的菜畦子，一畦韭菜一畦小葱，墙根底下爬着一窝南瓜藤，老南瓜在墙头上挂着，沉甸甸的。再往北是他家的土墙屋子，矮矮的两间，门框被风雨泡得裂了口子。
他爹已经站在铁砧旁边了。丁山个子不高，肩膀宽得像个门板，两条胳膊上全是疙瘩肉，扎着一条围裙，围裙上全是火星子烫出来的窟窿眼儿。他正把一块铁坯子从炭火里夹出来，通红的，冒着烟，放在铁砧上抡锤就砸。"铛"一声下去，火星子溅了一地，有几颗蹦到丁一腿肚子上，烫了一下，丁一踢了踢脚，没当回事。
"起啦？"丁山头也不抬地问。
"嗯。"
"灶上有粥，你娘烙了饼。吃了饭去镇上一趟，帮爹把王掌柜那批锄头钱结回来。说好了今天给。"
丁一应了一声，去灶房了。
灶房里热气腾腾的。他娘池春花正站在灶台前面，袖子挽到胳膊肘，手里端着一只陶盆，盆里是面糊。他娘是水系，一辈子没突破过凝神境，最强的手段就是用水系的控水力来洗衣服、和面、洗碗。她端着陶盆的时候，盆里的面糊微微跟着她的手势转，是她那一点点可怜巴巴的水魔力在搅拌面糊。
"娘，饼好了没呢？"
池春花回头看了他一眼，她长得不高不矮不胖不瘦，一张圆脸盘，头发常年拢在耳后，笑起来眼角堆着细纹。她把手里的面糊倒进油锅里，"滋啦"一声响，白汽冒起来，她用手扇了扇烟。
"快好了，赶紧来给娘帮忙填火。你爹昨晚上说了，今儿要给我打新锅铲呢。"
丁一走过去，在灶台边蹲下来往灶膛里添了根柴火："我爹那个抠门样儿，他哪舍得给你打新锅铲，他铁料都留着打锄头卖钱呢。"
"那不管，我说了他就得打。"
丁一笑了笑。他爹和他娘拌嘴拌了一辈子，他爹嗓门大但吵不过，他娘温温吞吞的但句句扎在根上。这些年他看明白了，他爹那身板子能捶扁铁块，但捶不扁他娘一句话。
粥是小米粥，稠得筷子插进去倒不了。饼是杂粮饼，卷上小咸菜外头酥里头脆，咬一口掉渣。丁一端着碗坐在灶房门槛上吃，脚踩在院子里的泥地上，凉丝丝的。他爹已经歇了头一炉活了，也端着碗蹲在铁砧旁边喝粥，两个人隔着半间院子，谁也不说话，就听见呼噜呼噜喝粥的响。
丁一吃完了，把碗往灶台上一搁，拍了拍手上的饼渣："爹，王掌柜那批锄头钱多少？"
"五十个铜板。"丁山嘴里含着粥含含糊糊地说了，伸出一只手比了个数，"你数清楚了，别让那老小子糊弄你。"
"王掌柜不会糊弄我的，放心吧。"
"他糊弄不了你，但你得让他知道咱不是好糊弄的。铜板当面数，少了就跟他说，他不认账就回来，爹找他算账。"
丁一嗯了一声。他爹打了三天才打完那批锄头，每把开刃的时候都用指头肚儿试锋口，豁了一点的就重新回炉。丁一知道，他爹就是靠这把子手艺养活了一家三口。
"爹，"丁一蹲在棚子门口，看着他爹又开始捶打铁器了，忽然问了一句，"这世上到底有多少种魔力？"
丁山正捶打着铁块，头也没抬："你问这个干啥？你又没有。"
"我问问呗，长个见识。"
丁山顿了一下，把手里的锤子放下，把铁块重新塞回来了炉火里，直起腰来看了看他。棚子外面日头已经起来了，照在丁一脸上，那张脸还带着没长开的少年模样，但眼睛里有种认真劲儿。丁山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往棚柱子上一靠，掰着手指头跟他数："老祖宗传下来的分法，有六条大路——土、火、水、风、光明、黑暗。土主打防御，火主打攻击，水主打控制，风主打速度，光明净化邪祟，黑暗隐秘刺杀。这是正经的。"
"那不正经的呢？"
"也不是不正经，是叫变种的，变种的也多着呢。像土里头能炼出金来，就成了金属性，成了攻伐的路子。火里头能生出雷来，比火还快还猛。水冷了结冰，也能打人了。风快了能摸到空间的边儿，那都是高手的本事。光明是主净化的，修出太阳火就成了阳系，能破邪，攻击也不弱，黑暗本来是走隐秘刺杀路线的，再往深处走就成了阴系，能招魂御鬼控兽。还有两条路更稀罕的——生命系，能治伤能续命。还有生命和土掺一块儿长出来的木系，听说是擅长下毒，咱也没见过。"
丁一听得愣神。这些东西镇上的人偶尔也提，但没他爹说得这么明白。他蹲在那想了想："那我为啥没有魔力呢？不是说每个人天生都会有魔力吗？"
丁山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他转过身去继续捶打铁块，背对着丁一说："唉……我的火和你娘的水掺一块儿，那生出了你这个负变异的。本来就算负变异也应该有魔力的，但谁想两股劲儿掐起来，谁也不服谁，最后就——没了。两边都顶没了，一点魔力都留不下。"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跟平时一样，但丁一觉得他爹手里的动作慢了半拍。他没往下继续说，又问："那修炼呢？修炼分几层？"
丁山把最后一柄锄头码好，拍了拍手上的灰："凡人大境，修肉身的为‘将’。先炼皮、再炼肉、最后炼骨。修精神的为‘法’。先凝神，再炼魂，最后融念。等过了炼骨和融念就是修士大境，那才叫真正入了门。‘将’能魔力内敛修出护身罡气，‘法’能魔力外放成元素护盾。这是修士大境的标志。再往上还有强者大境，那就是传说里的人物了，一辈子也不见得能碰见。"
"爹你现在是哪个境界？"
丁山没有回答。他把捶打出形状的铁具又放回火力，弯腰收拾地上的炭渣，一铲一铲地装进筐里，棚子里只剩下铁铲刮地面的声音。过了一会儿他才直起腰来，看了一眼丁一："爹卡在炼骨，这辈子就这样了，守着这个铁匠铺子，养活你娘和你，也够了。"
丁一没再问了。
他走出棚子的时候，他娘正在院子里晾衣裳。池春花用她那点水魔力把衣裳洗得干干净净的，展开来搭在竹竿上，嘴里念叨着"今儿太阳好，晚上就能干"，转过身看见丁一，朝他笑了笑。
"快去快回，中午给你留饼。"
丁一点头出了院门。
镇子不大，从东走到西一袋烟的功夫。一条土路通到镇口，两边错落着铺子和住家。豆腐坊的刘婶往外泼水看见他就喊"小一啊你娘今儿烙饼了没"，丁一边走边说烙了。杂货铺老周在门口拨算盘珠子，丁一路过说周叔早，老周头也不抬地嗯了一声。
他在镇东头铁器铺子门口等王掌柜结了铜板，数了三遍，确认五十个不少，王掌柜还额外塞给他一个铜板当跑腿的。丁一把铜板揣进口袋，拍了拍，往回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