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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更新时间:2026-10-26 14:13:20

回去的路上他走了西巷子。

巷子窄,两边是土墙,墙头上趴着一蓬牵牛花,叶子蔫了但藤蔓还绿。他放慢了步子,走到第二家院墙外头的时候走得特别慢——慢到几乎停了。

"爹!我说了那筐菜我拎得动!你别瞎操心!"

是李杏。一个圆脸盘,胳膊有劲儿,干起活来比男的还利索的姑娘。丁一说不上自己从什么时候开始注意她的,就是从某一天起,路过她家院墙的时候步子会慢下来,听见她的声音就顿一下。

"明儿集上我带弟弟去,你别去了,你腿脚不好。菜我背,东西我看着,丢不了。"李杏嗓门又脆又亮堂,隔着墙头听得清清楚楚。

一个老头的声音闷闷地传出来:"你一个丫头片子——"

"丫头片子怎么了?丫头片子背不动你那些菜?我昨儿一个人搬了半垛柴火你看见没有?"

丁一站在巷子里嘴角弯了一下。他没站太久,弯完就走了。走过巷口的时候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节粗,掌心有茧子,拉风箱抡锤子抡出来的。他攥了攥拳头,劲儿不小,打铁的人手上都有劲儿。

他忽然想,要是哪天能替她拎那筐菜就好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加快步子走了几步,像要把那个念头甩掉似的。

到家的时候他把铜板交给他爹,他爹数了数揣进裤腰里,撩了他一眼:"绕路了?"

"没有。"

"你少来,回来这么晚又跑西巷子去了吧。"

丁一没吭声。他爹往炉子里夹了块新铁坯,话跟锤声一块儿落下来:"李家那丫头是不错,你爹不是瞎子。但你先把活儿干明白了,大小伙子要是没个本事,拿啥娶人家?"

丁一脸烧了一下:"谁说我要娶了。"声音小得他爹压根没听见,被锤声盖了。他闷头去拉风箱,呼哧呼哧的,炭火吹得通红,热浪扑在脸上。

他娘从灶房出来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嘴角弯着又回去了。

傍晚的时候丁一又去了一趟镇上打醋。回来走到镇口的时候碰上了狗剩。狗剩比他大一岁,土系,去年刚过了炼皮境,是镇上的孩子王。他蹲在墙根底下,身后跟着两个半大小子,看见丁一就站起来了。

"哟,丁废物,买醋啊?"

身后那俩嘿嘿笑。

丁一没停步,低着头往前走。狗剩跨了一步挡在他前面,手搭上他肩膀:"急啥?问你话呢,买醋啊?"

"买醋。"丁一说了两个字,肩膀一扭让开了他的手。

狗剩被他这么一扭挡了个空,往旁边踉跄了半步,脸上有点挂不住。身后那俩起哄:"狗哥弄他!"

但狗剩没敢动。虽然丁一没有魔力,但那轮铁锤的力气,真给他一下,他也不好受。他站在巷子里看着丁一,最后说了一句:"我说真的,丁一,你没魔力,往后日子不好过。你还敢得罪我?等我的魔力练起来了,你都打不动我。"

丁一从旁边走过去,压根没理他。

他走到巷口的时候,听见狗剩骂身后那俩起哄的:"笑个屁,走了走了!"

丁一继续走。他提着醋瓶子往回走,天边的云已经压下来了,沉甸甸的堆在山梁顶上。

晚饭的时候他爹从棚子里探头看了一眼天,眉头皱了皱:"今年雨水来的邪性,明儿把那批铁料都收进棚子里,别淋了。"

他娘在屋里应了一声,接着跟丁一絮叨:"你爹就知道他那堆宝贝,下雨了别的想不起来,就想起来收他那堆铁疙瘩了"

丁一嚼着饼听着,他爹在院里回了句:"你是不是偷偷埋汰我呢?"

他娘在灶房里笑得肩膀直抖。

那天夜里丁一上床的时候,又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块测魔石攥了一会儿。石头还是凉的,还是不发光。他把石头塞回去,躺下来,望着房梁上那道老裂缝。脑子里一会儿是他爹那句"拿啥娶人家",一会儿是狗剩那句"你没魔力",一会儿又是李杏的声音从墙头那边传过来。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外头的雨点子开始砸瓦片了,沙沙的,从稀到密,从远到近。

他想,明天早上起来,镇口那条土路肯定全是泥。

然后他睡着了。

丁一喜欢李杏这件事,他自己也是后来才琢磨明白的。

七岁那年他还不懂什么叫喜欢。那天他在河滩上摸鱼,狗剩领着一帮半大小子过来欺负他,把他按进了水里。丁一在水底下呛了好几口,手刨脚蹬地挣扎起来,狗剩在上面哈哈笑。

然后就看到李杏冲过来了。

那时候她才五岁,个子矮得刚到狗剩胸口,手里拎着一根比她人还高的扁担。她抡起扁担就砸,一下砸在狗剩屁股上,狗剩嗷一声跳起来,回头看见是个黄毛丫头,嘴都气歪了:"你个小丫头片子——"

"丫头片子怎么了?"李杏把扁担横在身前,圆脸盘绷得紧紧的,"你再欺负人,我也把你按水里!"

狗剩看了看她手里的扁担,又看了看自己带来的兄弟,那几个小子已经笑成了一团没人打算帮他。狗剩脸上挂不住,骂骂咧咧地走了。

李杏蹲在河边看丁一从水里爬起来。他浑身湿透趴在那咳了半天,她歪着脑袋问:"你没事吧?"

丁一咳着说没事。李杏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那你继续摸,我给你看着狗剩。"然后就真坐在河滩大石头上替他望风,两条小短腿晃啊晃的,一边晃一边攥着扁担不撒手。

那时候丁一就觉得,这丫头真猛,真好。

好在哪里他说不上来,就是觉得跟她待着舒服。她不像别的丫头那样嫌他没魔力,镇上的小孩都知道丁一摸测魔石不发光,有人笑话他有人不理他。李杏从来不提这回事,她眼里好像根本就没有"魔力"这俩字,她只认三件事:你能摸鱼不?你能干活不?你能打架不?

丁一这三样都能。

摸鱼是在河滩上自个儿练出来的。劈柴挑水也不含糊,抡斧子那一下跟他爹抡铁锤一个姿势,准头足力道猛。打架嘛——他跟人打过几回,没赢过也没输过,就是互相抡王八拳,抡完了各回各家,第二天接着一块儿摸鱼。

李杏比他干得还好。摸鱼比他多,劈柴比他快,打架她不打,她拎扁担。谁惹她了她就拎扁担砸,不跟你废话。镇上的半大小子都知道,李家那丫头惹不起。

丁一的择偶观就是那时候定下的。他就喜欢这种"有力气的"。

这个"有力气"分两层。一层是实实在在的力气,能挑水能劈柴能打架,不像那些娇滴滴养着的小姐,风吹一下就要倒。另一层是心里的力气,就是"天塌了我不哭,我先扛起来再说"的韧劲儿。李杏两样都有,五岁的时候就有了,到十三岁的时候更有了。

后来长大了些,两个人不在河滩上摸鱼了,但碰见还会说几句。有时候丁一帮他爹去镇上送铁器,路过李杏家院墙,正好撞见她在院子里劈柴,他就在墙外头站一下。李杏看见了也不招呼他,只管劈她的柴,斧子落下去"咔"的一声,木头齐齐裂成两半。

有一回他站得久了点儿,李杏劈完了一堆柴站起来擦了把汗,隔着墙头喊了一句:"看够了没?看够了进来帮我把柴码了。"

丁一就进去了。他把劈好的柴码在屋檐底下,码了一面墙。李杏叉着腰监工,说"这块歪了""那块大了""你码得不行"。丁一闷着头干活,一句没回。

码完了她从屋里端了碗水出来给他。他喝水的时候她说:"你最近长个儿了。"

"嗯。"

"也壮了点。"

"嗯。"

她踹了他一脚:"你就只会嗯?"

丁一被水呛了一下:"你劈柴的斧子该磨了,刃都卷了。"

李杏愣了一下:"那回头你帮我磨。"

"行。"

后来他真帮她磨了斧子,磨完又劈了一下午柴。傍晚回家他爹看见他满手水泡,问他干啥去了。他说帮人干活,他爹问帮谁,他说帮李老栓家。

他爹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第二天早上铁砧旁边多了一副手套,他伸手去拿,他爹头也没回地说了句:"那是你娘给你做的,戴上,把手磨烂了还怎么给我拉风箱。"

他娘池春花也看出来了。有一回她在院子里搓衣裳,丁一在旁边劈柴,她边搓边说:"杏丫头那体格好,往后肯定好生养。"

丁一手里劈柴的斧子歪了三寸,差点劈在脚面上。他稳住斧子闷声说:"娘你说这个干啥。"

他娘不看他,继续洗她的衣裳:"我说实话呢。你爹年轻的时候也是,看见我就脸红脖子粗的,连个屁都放不出来。你们老丁家的男人,嘴上硬,心里软,喜欢个人也不会说。"

"……我没喜欢。"

"嗯,你没喜欢。"池春花把衣裳抖开晾上,回头冲他笑了一下,笑完了也没再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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