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热的时候,丁一跟镇上几个半大小子去河里凫水,李杏也跟着。她不怕水,扑腾起来比谁都欢,裤腿卷到膝盖,小腿结实得像两根小柱子。她在水里摸鱼比丁一还快,上岸用草绳一串往他手里一塞:"拿回去给你娘炖汤。"
丁一说:"你怎么不要?"
李杏甩了甩头发上的水:"我家今儿杀鸡,吃不完。"
丁一拎着鱼往回走,走了半截回头看了一眼。李杏还站在河滩上背对着他,太阳把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他看了两息,转回去了。
秋天收麦子,丁一去给李杏家帮忙打场。李杏扛麦捆比他快,码垛比他齐,他在后面被她甩了一截又一截。最后他蹲在麦秸堆里歇气,她从旁边过踹了他一脚:"起来,别偷懒。"
他爬起来继续干,嘴角压不下去。她踹他那一下劲儿不小,正踹在屁股上,他拍都没拍接着干。
还有一次下雨天。两个人在村口的破亭子里躲雨,亭子顶漏了好几处,他们缩在最里面那角并排坐着看雨帘子往下浇。谁都没说话。李杏的胳膊挨着他的胳膊,温温热热的,雨水的气味混着她头发上的皂角味,潮乎乎的。丁一的心跳得跟雨点子一样快,但他一动没敢动。李杏也没动,就那么坐着,谁也不看谁,就看着外头的雨。
雨小了她才站起来,拍了拍屁股:"走了。"
"嗯。"
"你不走?"
"……我再坐会儿。"
李杏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得丁一都没来得及接住。她说"那你坐吧",然后钻进雨里跑了,跑到巷口回头冲他喊了句:"淋了雨回去喝姜汤!"
人跑了。
丁一在亭子里又坐了一会儿,雨后的空气潮润润的。他靠着亭柱子想,将来要是娶媳妇,就娶这样的。
这句话他没跟任何人说过,包括李杏。不是怂,就是觉得时候不到。等他爹的打铁铺子能再扩一间房的,就让他娘去提。日子不都是这么过的么,稳稳当当的,该吃饭吃饭该干活干活,该娶媳妇娶媳妇。
这天下午丁一去镇上买盐。回来的时候绕了远路,又从李杏家院墙外头走。
墙头上那蓬牵牛花还在,叶子蔫了藤蔓还绿。他放慢了步子,听见院子里李杏在跟她爹说话,嗓门带着那股利索劲儿:"爹!我说了我明儿去集上!你别磨磨唧唧的!"
她爹的声音闷闷的:"你一个人背得动那些菜?"
"背不动我扛,扛不动我挑——你怎么就不信我呢?我——"
她说到这顿了一下。丁一在墙外头不知道她顿什么。然后声音又起来了:"反正你别管!明儿你就搁家歇着,我中午就回来,晌午饭都不耽误给你做。"
丁一在墙外站着,嘴角弯了一下。他没站太久,弯完就往前走过去了,不快不慢的。
走过了半条巷子他才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盐包,笑了一下。
那天傍晚天边上来了乌云。丁山从铁匠棚子里探头看了一眼,说今年雨水邪性,山那边怕是要发洪。他把外头的铁料都搬进棚子,池春花把院子里的衣裳收了,丁一把鸡赶进窝。
"爹,"丁一站在院子里仰头看天,"要是山洪下来,咱们这镇子扛得住不?"
丁山正往棚子顶上压油布,头也没回:"扛不扛得住都得扛。你去把井口盖严实了,别让雨水灌进去。"
丁一应了一声,去把井盖压上了。
那天夜里雨下来了。起初淅淅沥沥的,后半夜越来越猛,瓦片上的声音从"沙沙"变成了"哗哗",又从"哗哗"变成了"轰隆隆"的闷响。丁一被吵醒了,翻来覆去睡不着,听见外头风刮得呜呜的,像有什么东西在远处嚎。
他躺着想事情。想他爹的锄头打完了没有,想他娘明儿烙不烙饼,想李杏明儿去集上背什么菜。想了一堆乱七八糟的,最后想的是"集上那路一下雨就全是泥,她鞋底子磨薄了该打滑了"。
睡着之前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今天下午路过李杏家院墙的时候,墙根底下那块地裂了一道缝,细细的,半指宽,不仔细看都瞧不出来。当时没在意,现在躺在黑暗里想起来,莫名其妙觉得不太对劲。
"……水喝多了吧。"他嘟囔了一句,拉过被子蒙住了头。
雨还在下。远处偶尔传来一声闷响,分不清是雷还是别的什么。狗叫声从镇子那头传过来,一声比一声急。
丁一睡着了。
他不知道的是,镇上的井水在这个夜里突然变浑了。第二天早起的人打了水上来一看,桶底沉着厚厚一层黄泥,以前从来没这样过。李家院墙根底下那道缝又宽了一指。
雨连着下了三天,一天比一天大,天像是漏了个窟窿。
第三天夜里丁一做了个梦。梦见李杏站在村口的破亭子里跟他招手,雨大得看不清她的脸只有个影儿。她张嘴想说什么但雨声太响他听不见。他往前跑,怎么跑也跑不到。亭子越来越远,李杏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黑点儿被白茫茫的雨雾吞了。
"杏——!"
他喊了一声就醒了。屋里黑漆漆的,雨还在下。瓦片上"哗哗"响得像有人往下倒水。他爹的鼾声从隔壁传过来,他娘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丁一躺了一会儿,心跳得厉害,后背一层薄汗。
他伸手往枕头底下摸了摸——那块测魔石还在,凉冰冰的。他攥了一会儿又塞回去了。
窗外的雨声中夹着一种很奇怪的声音,低低的,从远处传来,像镇子外面的山在喘气。
丁一听着那声音,没再睡着。
第四天清晨,丁一是被地面的震动惊醒的。
那震动从地底下往上拱,沉甸甸的,闷得人胸口发堵。他猛地坐起来,感觉整间屋子都在晃——土墙上的泥簌簌往下掉,窗户框子嘎吱嘎吱地响,床腿在地上蹭来蹭去蹭出一道道白印子。
"爹!"他翻身跳下床,光脚踩在泥地上。
丁山已经冲到了院子中间,光着膀子浑身被雨浇透了。他脸白得不像话,手指着镇子后面的山,嗓子劈了:"丁一!出来!往村后跑——快!"
丁一光着脚跑出屋门,顺着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天灰蒙蒙的雨还在下,但山那边有什么东西正在移动——一片暗黄色的、巨大的、缓慢翻涌的东西,从山体上那道裂缝里往外涌。它吞树的时候树就没了,吞房子的时候房子就塌了,泥石流的速度看着不快,但一息能吞掉半条街。
"你娘在灶房!"丁山已经往回冲了,"我去接她!你快跑!往村后小山包上跑!别回头!"
"爹——"
"跑!"
丁山的背影冲进了灶房门口,丁一听见他娘在里头喊了一声"当家的",然后就是两个人翻东西的响动。丁一咬了咬牙,扭头往外跑。泥浆已经没过脚面,每一步都陷进去,拔出来的时候带出"噗嗤"一声。他光着脚,脚底板在泥里踩着碎石头和烂树叶子,硌得生疼。
巷子里全是人。豆腐坊的刘婶抱着孩子往前跑,孩子哭得嗓子都哑了。杂货铺的老周光着脚在泥里连滚带爬,算盘珠子撒了一地。有人在喊"往哪跑",有人在喊"我家的东西还在屋里",有人在喊"娘——娘你在哪儿——"
丁一从那些人中间挤过去,腿上的泥越挂越厚。他跑过自家院门口的时候瞟了一眼——铁匠棚子的顶已经塌了半边,他爹那把铁锤的锤把露在泥外面,泡得黑乎乎的。他没停,继续往前冲。
然后他听见了那声闷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