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雷,是山。整座山像是被人从中间劈了一刀,山体上那道裂缝猛地往两边撕开,大片的黄土和石头打着滚往下翻,像一锅烧开了的泥粥,从山口往外泼。那声音大得盖过了所有人的哭喊,盖过了瓦片碎裂的咔嚓声,盖过了狗叫和孩子的哭声。
丁一脚下一个踉跄,膝盖撞在了一块露出泥面的石头上,磕得他闷哼了一声。他单膝跪在泥里,抬头的瞬间目光不由自主地往左前方那条巷子拐了一下。
李杏家就在那个方向。
他跪在那条巷口,泥浆漫过了他跪着的膝盖,冰凉的。左边是往村后跑的活路,右边是李杏家那条巷子。左右各一息的犹豫,他脑子里什么都没想,身体已经往右边去了。
他开始往李杏家跑。
往李杏家那条巷子比主路窄得多,两边的土墙被雨水泡软了歪歪斜斜地撑着。泥浆在这里更深,到了脚踝,他是往前挪着走,根本跑不动。巷子里一个人都没有——住这条巷子的人家应该早就跑光了,但他心里知道李家不会跑,因为李老栓前年摔断了腿跑不动,李杏不会丢下她爹。
他拐进李家院门的时候看见屋顶塌了半截,丁一赶紧冲进里屋。里屋的灯熄了,光线从塌了半边的窗户透进来,昏暗得很。他看见李老栓正在拉李杏——她被一根房梁压在右腿上,上半身撑着爬起来了一点。她的脸糊了半面泥,头发散了,但那双眼睛丁一一眼就认出来了。
"小一救救杏啊——"李老栓看到丁一就像看到了救命稻草,声音哑着喊到。
"你别动!"丁一冲过去,双手抠住那根房梁往上抬。
那根梁是整根的松木,粗得他两只手合拢才能抓住一边。他咬着牙往上拉,脚下的泥地打滑,脚趾头抠进泥里,膝盖在墙根上蹭破了皮。打铁打了十几年的劲儿全使在胳膊上了,胳膊上的青筋一根一根绷起来,脸涨成了紫红色,脖子上的血管一突一突地跳。
梁动了一点,压在李杏腿上的重量轻了半寸。
"往外抽!"丁一嗓子哑了,"快!"
李杏咬着牙往外挣,腿从梁下面一点一点蹭出来。她的右脚踝被砸得变了形,肿得像馒头,但腿出来了。梁失去了支撑猛地往下一沉,丁一的手滑脱了,整根梁砸在他脚前的地面上,"咚"一声闷响,碎土弹起来打在他脸上。
"走!"他一把拽住李杏的胳膊把她从墙根里拖出来。李杏的右腿使不上力整个人挂在他身上,他半抱半拖地把她往门口拉,脚底下踩着碎砖和烂泥滑了好几下。
他刚把李杏拖出里屋门口,头顶上传来一声巨大的、沉闷的响动。那不是梁裂的声音,也不是瓦片碎的声音——那是地基在翻。整座屋子的后墙往外鼓了一下,然后往里面塌了。房梁、椽子、碎瓦、泥墙,从李杏身后往两个人身上扑过来。
丁一把李杏往地上一按,整个人压在她身上。
他的后背挨上了第一波落下来的碎土和瓦片——瓦片砸在背上的时候疼得像有人拿刀片子拍他。然后是第二波,大块的泥墙闷沉沉地砸在他背上,他闷哼一声,下巴磕在李杏肩膀上,嘴里尝到了血腥味。第三波,木头。一根断掉的椽子一头戳在他的肩胛骨上,没戳穿,但疼得他眼前发黑。
然后一切都安静下来了。
丁一趴在她身上,后背压着一层厚厚的碎土和瓦砾。他试着动了一下,背上那层东西纹丝不动,他撑不起来。空隙小得可怜,他的脸离李杏的脸不过一掌远,能感觉到她喘出来的气,温热的,带着土腥味和一点血味。
"……丁一?"李杏的声音从他胸口下面传出来,闷闷的。
"嗯。"
"你压着我了。"
"……我动不了。"
她沉默了一下,然后他发现她的手动了一下——从两个人身体之间的空隙里伸出来,摸索了一下,攥住了他撑在她身侧的胳膊。她的手指全是泥,凉冰冰的,攥得很紧。
"你背上流血了,"她说,"我闻见了。"
"没事。"
"你撑得住不?"
丁一试着又顶了一下背上的碎土,还是纹丝不动。他放弃了,把脸往李杏肩膀上搁了搁,喘了口气:"暂时撑得住。"
"你傻不傻,"李杏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点颤,"你跑你的啊,跑回来干啥。"
"你说我傻不傻。"
李杏没接话。她的手从他胳膊上移到了他的手上,攥着他的手指头,一根一根攥进去,攥得紧紧的。丁一感觉到她的手在抖,但攥他的力气不小。
外面的声音还在继续。但隔着厚厚一层碎土和瓦砾,什么动静都变得闷闷的,像是隔了一层棉被。偶尔有一声巨响传来,地皮跟着震一下,头顶的碎土就往下落一点,落在丁一背上,落在他头发上。每一次他都不出声。
两个人就这么躺着,谁都没再说话。
不知道过了多久。外面的声音慢慢远了,远了,最后只剩下雨声。雨还在下,瓦缝里透着细细的雨丝,落在丁一后颈上,凉的。
"丁一。"
"嗯?"
"等我腿好了,你背我去集上。"她的声音比刚才稳了些。
丁一想笑,但脸埋在她肩膀上笑不出来。他说:"行。"
"你说话算话。"
"算。"
"你要是骗我——"她顿了一下,"我就用扁担砸你。"
丁一终于笑出来了,嘴角扯了一下,扯着脸上的伤口疼了一疼。他说:"不骗你。你爹我背不动,你还背得动。"
"我爹我自己背,用不着你。"
"那行。"
又沉默了一会儿。李杏的手指在他掌心里慢慢暖了,刚才还凉冰冰的,现在有了点热乎气儿。丁一忽然想起五岁那年她蹲在河滩大石头上替他望风,两条小短腿晃啊晃的,那时候她跟他说"你继续摸鱼,我给你看着狗剩"。
他那时候就觉得自己一辈子都忘不了那句话了。后来他忘了好多东西,但蹲在河滩上那个穿碎花褂子的小姑娘,他记着。
"丁一。"
"嗯?"
"我——"她只说了一个字就停了。
丁一等了一会儿,她没往下说。他也没催。两个人躺在黑暗里,彼此能听见心跳声。丁一的心跳得快,她的是不是也快他不知道,他只能感觉到她攥着他手指的劲儿又大了点。
这时候地面忽然动了一下。
不是碎土往下落的那种震动,是更深的、从地底往上翻的那种。然后整片地皮在往下陷。丁一的身体猛地往下一沉,背上的碎土压得更实了,他闷哼了一声。
"丁一——"李杏的声音紧了。
"别动——"他还没来得及说完,第二次震动来了。
这一次猛得多。身下的地面像被抽空了,两个人连同压在他们身上的碎土一起往下坠。丁一眼前一黑,泥水从四面八方灌进来,灌进他的鼻子、嘴巴、耳朵。他呛了一大口,肺里火烧火燎的。
水。不是泥浆,是水。地下水,凉的,冲得特别猛。
他被卷进了激流里,整个人被水流裹着打转。他拼命伸手想抓住李杏的手——刚才还攥着他的那只手——但在黑暗的水里他什么都抓不到,手指碰到的全是石头和泥沙。
"李杏——"他张嘴喊,但水灌进去,灌得他喊不出来。
水流太急了,他像一片烂叶子似的在黑暗里翻滚,后背撞在石头上,肩膀磕在岩壁上,手脚都使不上力。他在浑浊的水里拼命睁眼,什么都看不见,全是黑的。
肺里的气越来越少了。
他在水下被冲了多远他不知道。时间像是被拉长了又被压缩了,每一息都漫长,但加起来可能也就几个呼吸的事儿。胸腔里胀得发疼,他张了张嘴,水灌进来,灌得他最后一点气也被挤出去了。
他快死了。
这个念头清清楚楚地浮上来。十五岁,没跟李杏说要娶她,没背她去集上,没接过他爹的铁锤,没让他娘吃上他烙的饼。
就在这时候,他胸口热了。
那团热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里面。从那个空了十五年的地方,从他体内那个从来没人见过的、什么都没有的空空荡荡的所在——那团东西涌上来了。温热的,像一锅被人搅动的温吞水。它涌到他的喉咙,涌到他的口鼻,把灌进来的水往外推开,在他脸前面撑出了一个薄薄的、软软的气泡。
他在那个气泡里,能喘气了。
他猛吸了一口,带着水汽的空气灌进肺里,呛得他咳了几声,但那团温热的气没散,兜着他的脸,替他挡着水。
他被暗河的水流继续往前推,过了狭窄的岩缝,过了弯道,过了不知道多长的黑暗。他在那个气泡里蜷着身子,意识越来越模糊,最后只剩下一件事——喘气,喘气,喘气。
然后他什么都不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