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河的水流把他从低矮的出水口吐出来，滚进了一条山溪里。溪水浅，他搁浅在乱石滩上，趴在一块长满青苔的石头上，脸埋在胳膊里。
天是灰的。雨小了。
他趴了很久。久到有两只鸟落在他附近的石头上，歪着头看了看他，又飞走了。久到溪水从他脚边流过，带走了身上的泥，露出来的皮肤是苍白泛青的。他的手指动了一下，然后他撑起胳膊，把脸从胳膊上抬起来，趴在那看了看四周。不认识的山，不认识的一条山溪。
他慢慢翻了个身，仰面朝天，胸口那团温热的气早已经散了，像从没存在过一样。他喘着粗气望着灰蒙蒙的天，雨水落在脸上，他眨了眨眼。
躺了好一阵子他才坐起来，看了一眼自己。浑身湿透，全是泥，光着脚，背上那道伤口被水泡得发白。
他站起来，往记忆中家的方向走。
乱石滩上的石子硌脚，他走得慢，一步一顿。脚底板上的皮磨破了又黏住，黏住了又磨破。他低着头走，不看天，不看山，只看脚下的路。脚踩在烂泥里一步一个坑，脚印歪歪扭扭的，深浅不一。
走了不知道多久，天从灰蒙蒙变成了暗沉沉。他中间歇过两次，一次是实在走不动了靠在一棵歪脖子树上喘了半柱香，一次是蹲在溪边喝了两口水，水从嘴角往下淌，淌过下巴上的泥印子。他没摘到野果子吃，因为他没看见有结果的树。
天快黑的时候，他走回了他认得的那个山谷。
他停下来，站在山谷口。然后他往前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了。他站在那里，很久没有动。
什么都没了，整个镇子都没了。
他家的院子没了，铁匠棚子没了，灶房没了。那口井没了，只剩一片平平整整的黄泥地，像是被什么人用手抹平了。
他往镇子中间走。走到老柳树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那棵老柳树剩了半截桩子，歪歪地立在泥里，树皮在泥石流的冲刷下光了一大片，露出底下白花花的木头。他站在那看了很久，又走了。
他走到李杏家的方向。墙没了，院子没了，巷子平了。他蹲下去用两只手扒了扒泥，扒了两下就停了——太深了，下面是实的，石头和土夯得死死的。他蹲在那，手插在泥里，没再动。
他站起来。整个镇子都埋在泥底下，一条街、两条街、三条街，全平了，连镇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树的枝丫都没露出来。泥面上零星散着些东西——半块瓦片、一根断了的扁担、一只倒扣的陶盆。丁一走过去把那只陶盆翻过来看了看，盆底刻着一个"刘"字，是豆腐坊刘婶家的。他把盆放回去，站起来，又接着走。
他走遍了整个镇子。从东走到西，从南走到北。泥地里他的脚印歪歪扭扭地踩着，每一步都在泥里陷得很深，拔出来的时候带出一声闷响。每走几步他就蹲下来扒一下泥，扒不出东西就站起来接着走。
他走了一整圈，最后又回到了老柳树那。
天黑了。周围什么声音都没有，没有狗叫，没有鸡鸣，没有人声，没有打铁的铛铛声。连鸟都没有。只有风从山谷那边吹过来，呜呜的，吹在那些被泥石流刮平了的断壁残垣上，跟哭似的。
丁一蹲在老柳树桩子旁边，两只手搭在膝盖上，低着头。他蹲了很久，久到双腿发麻，久到天从暗沉变成了全黑，黑得什么都看不见。他就那么蹲着，像一棵被雨水泡烂了根的小树，歪在那里，不声不响。
然后他哭了。像野兽一样嚎啕痛苦。
他改蹲为跪，跪在那眼泪从脸上往下淌，淌过泥印子，淌过下巴，滴在膝盖上。他的肩膀开始抖，一下一下的，他把脸埋进两只手里，闷住了呼吸，闷得后背一抽一抽的。他想努力控制不要哭出声，爹说过大小伙子不能哭的娘们唧唧的，但他做不到，他的肩膀在抖，抖了幅度越来越大，哭声越来越响。
他想他爹了。想他爹打铁的时候围裙上全是火星窟窿眼儿，想他爹喝粥的时候呼噜呼噜响，想他爹睡觉时的呼噜声。想他娘了。想他娘控水洗衣裳的时候嘴里总是在念念叨叨的，想他娘说"你爹又没给我打锅铲"的时候弯着嘴角。想李杏了。想她五岁那年拎着扁担站在他面前说"你再按他我连你一起按水里"，想她在破亭子里挨着他的胳膊坐了一个下午，想她隔着墙头喊"看够了没有"。
他摊在镇子中间那半截老柳树桩旁边，把那些人的脸一张一张想了一遍，每想一张肩膀就抖一下。泥地浸湿了他的膝盖，冰凉冰凉的，像他爹打铁时淬火的那桶水。
月亮出来了。
半弯的，被薄云挡着，白惨惨的一小片光落在泥地上。丁一撑着想站起来，但腿软得站不住，他扶着柳树桩子缓了一会儿。他站直了，低头看了一眼自己——两只手全是泥，胳膊上全是擦伤，脚底板烂得像被磨过一样。
他往怀里摸了摸，那半片碎瓦片还在。他掏出来借着月光看了看，青灰色的瓦片，边角圆圆的，平平无奇。他攥在手心里攥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放下来了。
他转身往东走了。
东边有座山，山上有个青岩宗，镇上的人说过只要你有力气干活，那里管饭。他不知道自己走过去要几天，不知道入不入得了宗，不知道人家要不要他这么个什么都没有的半大小子。他只知道他得往前走。往前走有活路，站着不动就是死。
他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月光下的废墟安安静静的，半截柳树桩子歪在那里，像给整个镇子立了一块碑。远处的山脊线黑沉沉地横着，什么声响都没有了。
丁一站在那看了一会儿，然后出发了，为了活着。
他光脚踩在烂泥地里，每一步都陷得很深。月亮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歪歪地拖在泥面上，跟着他一步一步往东走。
他走了很远。月亮慢慢升高了，风慢慢凉了。他脚底板的血和泥混在一起，走一步就出一个淡淡的红印子。但他没停，一直往前走，走得不算快，但一步没停。
那一年他十五岁。
他喜欢的姑娘，他讨厌的小子，他最爱的父母，他所有的相亲，都埋在了六尺黄土底下。他有太多话都还没来得及说。
他手里攥着半片碎瓦片，光着脚，往东走。
走了很远很远。山谷在他身后越来越小，越来越平，最后跟山和树的影子混在一块儿，什么都分不清了。
他没有回头，也不敢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