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书柔说这话时,语调如往常一般柔软平和,不带任何冷硬的攻击性。
她一双清亮的眸子盯着他,模样乖顺无比。
任谁也不会想到,她刚才在提离婚。
但连聿理确信自己没有听错。
卢塞恩湖的晚风里,他着实怔了几秒。
裴书柔迎着他眼底变幻的神色,忐忑地抠着手,心脏都快从喉咙里跳出来了。
原本上个月就打算提的。
可孟歆岚突然安排的度假,打乱了计划。
老太太也要同行,裴书柔想最后陪陪老太太,决定回国后再提出离婚。
中途却因她一时兴起的行程安排,让老太太出了意外,裴书柔吓坏了。
看着老太太倒下去,她六神无主,哭得视线模糊,连想死的心都有了。
上天保佑,奶奶平安醒了过来。
这件事像一根导火的引线,点燃了裴书柔出于惯性的躲避心态。
她决定快刀斩乱麻,不拘于什么时候提,只希望尽快离开连家。
哪怕净身出户也行。
她在婆家受尽了长辈和同辈的冷眼,整整三年,给彼此的折磨都够了。
想到这儿,她又诚恳地补充了一句:
“我可以净身出户,什么都不要。”
连聿理眉尾抽了抽,脸上的最后一丝温度彻底消失。
他冷幽幽盯她半晌,忽然问:
“他是谁?”
裴书柔懵住,睁大了眼,“他?什么他?”
“奸夫。”
连聿理言简意赅,弄得裴书柔骇然不已,张着嘴,舌头都快打结:
“我、我没有啊老公……你误会了!”
慌乱之下,她朝她挪近了些,抓着他的胳膊,急切地自证清白:
“我真的没有出轨,老公你可以随便查!我对天发誓!”
她一口一个老公,仰着脸,眼含水光的看着他,仍是依赖的模样,令人心生怜爱。
可这样的她,想和他离婚。
连聿理心中感到无比割裂。
他手掌轻轻握着她下半张脸,目光沉沉地将她看了一遍。
也许是信了她并没和他人有染,他缓缓从胸膛呼出一口气,略显无奈地皱起眉。
“是哪里不舒服了,和我说说。”
裴书柔眼睫轻颤,一时无话。
连聿理是个无可挑剔的丈夫,最擅长解决问题。
她心里就算再多弯弯绕绕,再多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他总会找到一个纾解的办法。
但问题是解决不完的。
她的存在,就是会源源不断为他带来问题。
“没有不舒服,老公,我就是想离婚了……”
裴书柔低眉顺眼,握住他的手腕,试图将他的手从脸上拿下来。
连聿理纹丝不动,嗓音暗含宽慰,放得很柔:
“奶奶出意外,我又没怪你,奶奶也没怪你。”
“妈那张嘴,你又不是不知道,她只不过说你几句,有我在,她又不会把你怎样。”
裴书柔喉中哽了哽,忙不迭点头:
“嗯嗯,我知道的,我没有不舒服。”
连聿理见她跟一坨棉花似的不受力,莫名来气。
“裴书柔。”他警告似的,忽然喊她全名。
“嗯?”裴书柔抬眼,撞进他不辨喜怒的眸中。
那里面像结了层冰,此刻却裂了个口子。
连聿理认输一般,手掌收了力,轻轻拍她的脸。
“我知道你委屈,你看,你怕和妈相处,我今年不是带你搬出来了吗?”
“家庭聚会我也能推则推,除非不得已才叫你同去。”
“这次旅行,我叫你别来,你偏要来,我也由着你。”
“现在好了,出了事吓成这样,还和我提离婚,这点事情值得你提离婚?”
他的话鲜少这样多。
裴书柔听他耐心地哄着,胸口愈发提不上气。
他为她做了很多,从未责备过她,任谁看,提离婚都是她不知好歹。
可是心里有一个地方,仿佛受了长时间的重压,摇摇欲坠,一直在叫嚣,让她离开。
她也是含着金汤匙出生,被父母千宠万爱长大的。
奈何一场变故,裴氏卷入金融丑闻,父母双双入狱,集团破产重组。
案子终审之前,母亲颜雅因病身故。
父亲裴崧延获刑十年,到现在还在监狱服刑。
裴书柔15岁之前美满优渥的人生,在记忆里只剩下模糊的碎片。
脑中更加清晰的,是遭遇变故后,在小姨家寄人篱下的生活。
裴崧延多年前为她设立了一笔海外信托,但因委托人入狱,信托公司出于合规考量,暂停了所有分配。
就算没有暂停分配,信托的分配条件也是在她成年后,没有重大债务纠纷,方能取用。
小姨一家之所以愿意养她,也是因为知道这笔信托的存在,想着等她成年后沾点光。
谁知等她成年,信托仍在暂停中,小姨一家对她的态度便愈加敷衍。
裴书柔还听父母说过,她和江城顶豪连家的长子,连聿理,有着婚约。
但裴家出事后,人人对他们避之不及,没人再把婚约当回事。
大二那年寒假,她回小姨家,帮忙整理仓库。
却有车子停在市场外,几个西装革履的人,簇拥着一个年轻男人,走了进来。
“我找裴书柔。”
彼时的连聿理,刚满二十四,已是通身的贵气,眉宇间难掩桀骜。
裴书柔愣愣地转过身,“我就是。您是?”
连聿理眼睛都不眨一下地说:“我是你的未婚夫。”
裴书柔手一松,抹布掉在地下。
天知道,她有多讨厌过苦日子。
能如约嫁进豪门,拥有一个帅气多金的老公,过富太太的生活,那感觉像是中了彩票。
可她太年轻了,只贪图享乐,不懂得这其中的代价。
现在她懂了,从一开始就配不上的东西,再怎么努力去够,也显得滑稽。
任她如何挖空心思讨好婆家,在所有人眼里,她依旧是连聿理的拖累。
裴书柔想到这里,痛定思痛,硬气了几分。
“我已经想好了,老公,我要离婚。”
湖边的微风没有停过,一点点卷走两人之间的热气。
她垂着脑袋,双手因紧张而蜷缩,许久没有等到男人的反应。
连聿理的视线从她头顶下移,停在她从毛衣领口露出的一截细白脖颈。
皮肤上隐约的暧昧红痕,还在提醒他不久前的痴缠。
一种荒诞感在心中漫开,夹杂一丝他不愿承认的恐慌。
“裴书柔,差不多行了。”
他再度伸手,抬起她下巴,垂眼看着她。
“闹脾气也要有个限度,离婚是能随便提的?”
“今天我就当你没说过。”
他起身,居高临下地扔下一句。
“走了,回去。”
说完,脚步一转,走在了前面。
裴书柔长叹一声,慢悠悠站起来,跟在后面,始终和他保持着一定的距离。
路上,连聿理一次也没回头。
裴书柔踩着他的影子走,心不在焉地想,看来离婚是场硬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