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学申请批下来，用了五天。
这五天里，苏昱把在苏城的事情一件一件地了结。
在学校，辅导员找她谈了三回。第一回在办公室，第二回在食堂，第三回干脆是在教学楼门口堵她。
"苏昱，我再确认最后一次。"辅导员把一沓表格拍在校门口的石桌上，"一年，学籍保留，回来重读。这不是儿戏，你爸妈知道吗，有什么意见？"
"我妈知道。"苏昱说，"我爸……我发过消息了。"
"那也不算同意啊。"
"老师，我已经成年了。"苏昱把表格接过来，一张一张签字，"手续上不需要他们同意，只需要他们知情。"
辅导员盯着她看了半天，叹了口气："你这种学生最麻烦。成绩好，不惹事，什么都自己扛。那我问你，你到底为什么走？"
苏昱笔尖顿了顿。
"家里出了点事情。"她说，"我想换个地方，待上一年，自己好好想清楚，以后的路怎么走。"
"换地方能解决问题？"
"不能。"苏昱签完最后一栏，抬起头，笑了笑，"但能让人缓口气，缓过这口气，回来接着过日子。"
辅导员没说什么，带她到办公室盖章，盖章的时候，忽然又说："那边条件艰苦，你又是女孩子，每周给我发个消息，报个平安，能做到吗？"
"能。"
"去吧。"辅导员把批文递给她，"苏昱，你是个好孩子，就是心事太重了。"
宿舍那边，她请三个室友吃了散伙饭。
火锅，鸳鸯锅。室友们知道她要休学去支教，炸了锅。
"你疯了吧？"宿舍老二拿筷子敲碗沿，"海大诶！广告设计诶！你说扔就扔一年？"
"学籍保留的。"
"保留也是扔！"老三不乐意，"你走了以后谁帮我占座啊？"
"我都帮你占了一年了。"苏昱把烫好的毛肚夹进她碗里，"以后自己占。"
老大一直没说话，闷头喝着清酒，喝到一半，眼睛红了。
"苏昱，"她说，"是不是家里出什么事了？"
桌上安静下来，苏昱看着翻滚的红汤，雾气把她的表情蒸得模糊。心里想想，没什么不能说的。
"我爸我妈离婚了。"她说，"上个月外婆也没了。"
"……"三个室友全愣住。
"我在这儿目前待不下去了。"苏昱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每天早上睁开眼，想的都是这些破事。每天晚上都很难入睡，再这样下去，我得废了。"
"那你也不能一个人跑那么远啊！"老二急了，"高原！那是高原啊！你一个人！"
"所以才要一个人。"苏昱给每个人的杯子都续上清酒，"散伙饭吃完，谁也别送我了。我最怕送人，也最烦被送。"
那天她们吃了很久，聊了很多。
聊到大一军训谁晒脱了皮，聊到谁暗恋的学长毕了业，聊到四个人凑钱买的那只二手小冰箱归谁。谁也没再提前面那些沉重的话。
结账的时候，老大抢了单，出来在苏昱耳边说了一句：
"在那边要是被人欺负了，打电话。我们三个，飞过去给你撑腰。"
苏昱笑着说好，回宿舍的路上，她走在最后，看着前面三个打打闹闹的背影，眼睛热了一下，又被她仰头眨了回去。
父亲是在她临走前两天约她吃饭的。
在一家很贵的本帮菜馆，苏志成穿了一件新衬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像是精心准备了很久。
"昱昱，多吃点。"他给她夹菜，"到了那边，吃不上这些的。"
"嗯。"
"钱够吗？爸再给你打两万。"
"够，支教有补贴。"
"那能有多少。"苏志成皱眉，还是当场转了账。手机在苏昱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没看。
饭吃到一半，父亲搓了搓手，欲言又止。
"昱昱，爸爸跟你说件事。"
"您说。"
"我……处了个对象。"苏志成看着她的脸色，小心翼翼，"处了大半年了。本来想过一阵子再告诉你——"
"挺好的。"苏昱夹了一筷子菜，"您也该开始新生活了。"
苏志成明显松了口气，又有点讪讪道："你妈那边，你别忙跟她说。"
"我不会主动说。"苏昱放下筷子，"但爸，我不是你们之间的传话筒，也不是缓冲垫。你们离了，从今往后你们的事，是你们各自的事。"
"我知道，我知道。"父亲连连点头，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昱昱，你是不是……怪爸爸？"
苏昱看着他，这个在她记忆里永远沉默、永远缺席、永远用钱解决问题的男人，此刻眼巴巴地望着她，等她宣判。
"不怪。"她说，"我就是有点累了。"
出了饭店，苏志成非要送她回学校。走到半路，他把车停在路边，从后备箱拎出一个巨大的登山包。
"我问了户外店的，四千多米的高原，得有些保暖的衣物。"他笨拙地把包塞给她，"还有暖宝宝，羽绒服，我买了最厚的那款……"
苏昱站在路灯下，看着父亲一样一样往外掏东西，忽然想起小时候，他也这样往她的书包里塞过酸奶和苹果，塞得拉链都合不上。
那时候她才小学，后来这些，慢慢的都变成了转账记录。
"爸。"她开口。
"哎。"
"东西我收下了。"苏昱把包背到肩上，"别掏了，都塞进来吧。"
苏志成愣了一下，手忙脚乱地把东西装回去，感觉比刚才更满了。
"到了打电话。"
"嗯。"
父女俩站在路边，谁也没动。最后苏昱先转的身，挥了挥手，没有回头。
三十一个小时的绿皮火车，长途车。
火车上，对面铺位是个去拉萨朝圣的老太太，一路转经轮。见苏昱脸色发白，老太太从布袋里摸出一颗糖。
"高反了吧？姑娘，吃糖，甜压苦。"
"谢谢奶奶。"
"去那么远干什么啊？"
"去教书。"
"积大德的事。"老太太闭眼念经，念了两句，又睁开，"菩萨看着呢。"
到了地方，苏昱根据之前在网上查的信息，搭上了当地的面包车。
乡道小面包上，司机次仁师傅从后视镜里打量她。
"姑娘，卡达小学？脸白透了，城里来的吧？这边苦哦。"
"苦一点好。"苏昱看着窗外掠过的牦牛和经幡。
"啥？"
"苦一点，心里的苦就显不出来了。"
次仁师傅多看了她两眼，没再问，把音响拧大了些。藏语民歌混着发动机的轰鸣，一路往高处爬。
车翻过最后一道山梁，已经是下午四点。
苏昱从没见过那样的天，蓝得不讲道理，云低得仿佛伸手就能撕下一块。
山坳里卧着几排平房，操场上一根旗杆，孩子们追着一只破足球跑，笑声顺着风飘上来，比云还亮。
"到了！"次仁师傅一踩刹车，"我妹子是这里的校长，按辈分你得叫我一声舅舅！"
苏昱失笑，真叫了一声："次仁舅舅。"
"哎！"汉子眼睛眯成一条缝，"到了这儿有苦头吃了，别怕，舅舅罩你！"
一个穿藏袍的中年女人大步迎出来，皮肤深褐，眼睛亮亮的。
"苏老师！你可算来了！"她一把拉住苏昱的手，像拉什么稀罕物，"路上遭罪了吧？快进屋，炉子给你烧上了！"
"校长好。"
"叫我卓玛！"
傍晚，一个小姑娘磨蹭进办公室，往苏昱手里塞了两个滚烫的黑团子，转身就跑。
"烤土豆！"卓玛在门口笑，"曲珍丫头把最软乎的两个给你了。这孩子，爹妈都在外地打工，一年回来一回。"
苏昱捏着两个烫手的土豆，站在炉子边，半天没说话。
窗外，夕阳正往雪山背后沉，像一场大火把山坡烧得通红。
卓玛一边替她归置东西，一边絮絮叨叨："对了，还有个事——学校这些年全靠京市一家基金会资助，年年捐物资。往年都是邮寄到村口小店，我们去拿的，今年怪了，说是有个姓林的先生顺便带来了，明后天就到。"
苏昱"嗯"了一声，没什么兴趣。
"你可别不上心！"卓玛瞪眼，"人家都亲自派人来送了。你城里来的娃娃懂规矩，到时候帮忙张罗，陪一陪——就这么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