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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_3

更新时间:2026-10-26 16:04:03

3

下午五点半,天晴得像块蓝玻璃。

状元酒正式开席。

三十桌摆得整整齐齐。大红桌布,塑料碗碟,一次性筷子。

鞭炮从村口一路放到祠堂门口,碎红纸屑铺了满地,踩上去软绵绵的像红地毯。

空气里混着硝烟味、扣肉味和酸笋炒大肠的味道,热烘烘的。

大伯穿了一身崭新的藏青唐装,胸口别着小红花,站在门口迎客,逢人就说「来了来了,里面坐」,声音亮得像广播。

那条金链子换了条粗的,在太阳底下一闪一闪。

王翠花穿了一身大红旗袍,裙摆紧得勒出三层肚子,脸上扑了厚厚一层粉。

她坐在最前面的主桌,翘着二郎腿冲每一个进来的婶子摆手,「坐坐坐,别客气,今天我们家请客」。

我妈和妹妹陈想被安排在最后一桌。

大伯说了,自家人坐后面,好位置留给「贵客」。

我走过去想说什么,我妈拉住我手腕:「岚岚,没事,坐哪儿都一样,能看到你就行。」

陈想拽着我袖子:「姐,为啥咱们坐那么远?」

我蹲下来给她整了整衣领:「因为待会儿姐要站到最前面去。你坐后面看,别忘了吃那只鸡腿,后厨给你留了一只最大的。」

傍晚六点半,人到齐了。

祠堂里外满满当当,黑压压一片人脑袋。

四堂哥扛着手机支架满场转,「老铁们双击666」,屏幕上在线观看三百多人。

大伯走上正厅的台子,那台子是用几张八仙桌拼的,铺了红布,放了一个立式话筒。

他拍了拍话筒,电流声「滋啦」一下,底下渐渐安静。

「各位亲朋好友,各位乡亲父老!」他中气十足,「今天,是我们陈家大喜的日子!陈民岚考上了北京大学!」

噼里啪啦。掌声从晒谷场传到祠堂正厅,一波接一波。

「这说明什么?说明我们陈家风水好!祖坟冒青烟!我陈建魁这些年操持宗族事务、修祠堂、管账目、操办红白喜事,没白费!」

有人喊「建魁叔辛苦了」,他矜持地摆摆手,但笑容更深了。

他在台上踱了半步,像领导讲话那样顿了顿。

「当然,岚岚这孩子也争气。」他朝我招手,「岚岚,来,站上来。」

我上台。

阳光从天井照下来,白花花的,落在我白衬衫的肩头。

底下几百双眼睛看着我,有笑的,有好奇的,有羡慕的,也有像王翠花那样带着「看你还能蹦跶多久」的审视。

「岚岚从小我就看好她!」大伯拍着我的肩,「但是——考上大学不算完。上大学要花钱,要打点,要有人操持。」

「今天这个状元酒,份子钱我先替她收了,存着,交学费、买书本、吃穿用度,都从这里面出。你们放心,我一分都不会动,都花在岚岚身上!」

底下有人喊「建魁叔仗义!」

他笑着点头,话锋一转:「另外——岚岚能有今天,离不开宗族培养。咱们陈家村现在有八个正在上中学的娃,从今年暑假开始,岚岚给他们一对一补课!免费的!这是感恩!是回报!岚岚你说对吧?」

话筒递到我面前。

塑料柄被他攥得滑腻腻的。

我看着话筒上那个小圆孔,黑漆漆的,像一只眼睛。

全场安静了。

我妈在最后一桌攥着桌布,指节发白。

我接过话筒,指尖冰得像刚从井水里捞出来。

「谢谢大伯。谢谢各位叔伯婶婶,我一定好好补课,绝不藏私。」

掌声再次响起。

大伯俯身在我耳边说:「好孩子,听话就对了。户口本我替你收着,省得你妈弄丢了。」

我笑着走下台。

经过王翠花身边时她伸手掐了我胳膊一下:「岚岚真懂事,以后你耀祖弟弟就靠你了。」

指甲掐进肉里,我躲都没得躲。

回座位后看了一眼,胳膊上四个指甲印,微微渗着血点。

陈想把那只大鸡腿夹到我碗里:「姐,你刚才笑得好假。」

我把鸡腿塞进嘴里,油烫了舌尖,咸香的味道在口腔里炸开。

我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姐心里有数。」

晚上回到家,我妈在灶台前煮生地凉茶。

黑褐色的汤水翻着细泡,一股草药味漫了满屋。

她把汤勺递给我:「岚岚,喝一碗,去火。你嘴上都起泡了。」

我接过来,碗壁滚烫贴着掌心。

「妈,我爸那五万块,你知道放哪儿吗?」

她手里的菜刀顿了一下,刀刃嵌进切了一半的冬瓜里。

「你爸走之前跟我说过,等你考上大学再告诉你。」她的声音低下去,「他说你大伯那个人贪,让你防着点。」

「你见过存折吗?」

「见过一次。」她把刀拔出来继续切,「就一张折子,油纸包着,塞在房梁缝里。他说那是他一辈子的积蓄,给你上大学的。」

「我问他哪来的钱,他说每天多拉两趟活,攒了五年。」

晚上十点,我妈和陈想都睡了。

我踩着凳子伸手摸到房梁和墙壁之间的那条缝,手指探进去,碰到一个塑料袋。

小心翼翼地抽出来,打开,油纸包了三层,里面是一张存折。

户名:陈民岚。

金额:五万整。

开户日期是我爸去世前三个月。

存折背面有一行字,蓝色圆珠笔,笔画歪歪扭扭。我爸认字不多,这几个字他一定练了很久。

那行字是:「岚岚上大学用。别让建魁知道。」

我抱着存折坐到床上,眼泪终于砸了下来。

没有声音,就坐在黑暗里,眼泪一滴一滴砸在存折封面上,洇开深色的圆点。

我爸走的那个冬天我十三岁。他心梗倒在拉货的路上,口袋里还装着给我买的一支新钢笔。那支笔我现在还用着,笔杆磨得发亮。

那天晚上,我把存折重新塞回房梁,翻开日记本,把今天拍到的礼簿数额和录音内容全都记了下来。

最后加了一句话:

「爸,你放心。一分都不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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