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补课从七月下旬开始。
地点在大伯家二楼堆杂物的房间。
一张折叠桌,八张塑料凳,墙上贴着褪色的年画,角落里堆着化肥袋子和旧农具。
窗帘是碎花布的,拉着,透进来的光昏黄黄的,空气里有股樟脑丸和霉味混合的气息。
八个堂弟妹,从初一混到高三,水平参差得惨不忍睹。
我把高中三年的笔记复印了八份发下去,让他们先做一套摸底题。交上来的卷子,及格的只有两个。
陈耀祖二十二岁,复读第三年,坐在最后一排翘着腿打游戏。
我把初一课本摊在他面前:
「耀祖哥,这题你试着解一下,一元一次方程。」
他头都没抬:「你讲你的,我听得见。」
我看了一眼他手机屏幕,战绩0-8。
我没吭声,翻开课本第一页讲移项。
讲到第三遍的时候他终于把手机扣在桌上吼了一句:「你讲这么慢是不是故意藏私?我爸说了让你好好教,你就这么糊弄我?」
「那耀祖哥你说,讲快还是讲慢?」
「讲快!」
我合上课本:「行。那咱们讲高二的圆锥曲线。」
他愣了:「那是什么?」
「讲快的话,你听不懂。」
他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最后踹开凳子走了。
剩下的七个孩子面面相觑,有个读初二的女孩小声说:「岚岚姐,你别理他,他连初二数学都考不及格。」
我重新翻开课本:「来,咱们继续。」
没人看见,我在教案本背面画了一张证据链草图。
礼簿照片、录音、抖音收益——还差银行流水和户口本。
林小满在帮我。她暑假在县城奶茶店打工,每天下班骑电动车回村,绕到大伯家后墙。
大伯和王翠花每晚都在一楼厨房看电视,后墙那扇窗户正对着他们说话的餐桌。
小满就蹲在窗根底下的柴火堆旁边录,蚊子咬了一腿包,但录到的料越来越猛。
那天补完课下楼,经过厨房门口,听见王翠花在抱怨:
「她教得也不行啊,咱耀祖根本听不懂……」
「听不懂就听不懂。」大伯哼了一声,「反正免费。一对一私教两百一节课,八个娃一天一千六,暑假一个月五万,她补四年,二十万。账不能这么算?」
「吹吧你,哪那么多。」
「账不能这么算?再说了,她敢不补?户口本在我手里,她上大学要盖章,不听话我让她走不了。」
王翠花嘿嘿笑了:「你心真黑。」
「黑?」大伯声音沉下去,「我这是替陈家管账。女娃读那么多书本来就没用,你看她那样,瘦得跟竹竿似的,能有什么出息?」
「早嫁人换彩礼才是正经——县城老罗家那个儿子,上次问我岚岚的情况,说要是能成,彩礼给二十万。二十万!够耀祖买车了。」
「老罗家那个不是瘸子吗?」
「瘸子怎么了?她一个丫头片子,能嫁到县城去是她的福气。二十万呢。」
林小满把录音发给我的时候加了一句话:「念念,你大伯原话,『女娃读那么多书浪费』。你自己听。还有彩礼的事,你自己掂量。」
我戴着耳机在补课那间屋里听了三遍。
同时我在整理另一份材料——一份「陈家村大事记」抖音账号的侵权证据清单。
小满托她男朋友查到了后台数据,七条视频用了我的肖像做封面,广告植入收益三万四千五。
我一边备课,一边把这些数字填进表格里。
教案本正面是二次函数,背面是复仇清单。
每一页都翻得很快,不让任何人看到背面写了什么。
5
补课第十天,出事了。
那天下午我正在给陈耀宗讲三角函数,楼下突然传来一阵吵闹声。
一个男人的嗓门又粗又亮:「陈耀祖呢?把陈耀祖给我叫出来!骗钱骗到老子头上来了!」
我放下粉笔走到楼梯口往下看。
一楼堂屋里站着一个穿蓝色工装的中年男人,脸膛黝黑,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上亮着转账记录。
他旁边跟着一个十五六岁的男孩,低着头,脸涨得通红。
大伯从厨房出来,脸上还挂着油——刚才在炒菜。
「老刘,你这是……」
「你别跟我套近乎!」老刘把手机怼到大伯脸上,「你看看!你儿子陈耀祖,用他姐的名义收了我三千块补课费,说是什么『大学预科班』,我家小子上了三天课,讲的全是网上找的免费视频!退钱!今天不退钱我不走了!」
大伯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堆起笑:「老刘你消消气,这里面肯定有误会,耀祖那孩子不懂事……」
「不懂事?他二十二了还不懂事?你儿子你不管,我报警!」
老刘作势拨号,大伯一把按住他手腕:「别别别,咱们自己人解决。耀祖呢?把耀祖叫来!」
陈耀祖早从后门溜了。
我从楼上下来的时候,大伯正瞪着满屋的人,目光最后落在我身上。
他招手:「岚岚,来。」
我走过去。
老刘看见我,语气缓了些:「你就是陈民岚?考上北大的那个?」
「叔,是我。」
「你弟用你名字收钱,你知不知道?」
我摇头:「不知道。」
大伯把我拉到一边,压低声音:「岚岚,你跟老刘说,就说你收了钱,给他退一部分,剩下的分期……」
我看着他:「大伯,我没收过钱。」
「我知道你没收!但现在人家找上门了,你不顶谁顶?耀祖是你弟!一家人!你让他去蹲局子?他进去了一辈子就毁了!」
「他骗钱的时候,想过我一辈子吗?」
大伯的脸涨红了,红到脖子根。
他一把攥住我胳膊,力气大得像要把骨头捏碎:「陈民岚!你听清楚了,户口本在我手里!你上大学要宗族盖章!你不帮这个忙,北大你上不成!」
我盯着他攥着我胳膊的那只手。
指甲掐进肉里,疼,但我没挣。
我压低声音,一字一字说:「大伯,我爸那五亩地的租金,你什么时候还?」
他瞳孔缩了一下。
「五年了。」我继续说,「一分没给过。你要我顶罪,可以。那笔账咱们一起算。」
他松开了手。往后退了半步,像突然不认识我似的看着我。
然后他笑了——那种色厉内荏的、嘴角在笑但眼底在慌的笑:「你长本事了。」
「是。」
我转身走出大伯家,后背挺得直直的。
但我心里清楚,真正的硬仗才开始。
大伯是这个村子里的「能人」,很有威信——十年前村里修祠堂,他带头捐了五千,又挨家挨户凑了八万,祠堂才能重修;村里水泥路也是他跑镇上要来的项目;谁家红白喜事,都是他出面张罗,确实办得体面。
他对某些族人有恩,所以有人信他。
他甚至对我家也有过「恩情」。
我爸走的那个冬天,是他出面办的丧事,棺材、唢呐、酒席,都是他张罗的。虽然事后他用我家的土地租金抵了账,但表面上,陈家村的规矩认这个——他确实帮了我们。
正是这种复杂的「恩情」,让他能在村里横行这么多年。
也正因为此,我要扳倒他,必须一击致命。
补课第十五天,我去县城派出所办户口挂失。
十八岁,户主是我自己。
我提前查了流程,带了身份证、录取通知书复印件、我妈的委托书——她按了手印的。
户籍员是个年轻姑娘,看了我的材料点点头,正要录入系统,桌上的电话响了。
她接起来听了几句,脸色变了一下,放下电话对我说:「陈民岚是吧?你这个情况……户口挂失需要村委出具一份证明,证明户主确实是陈秀兰本人、且她本人同意迁出。你拿了证明再来。」
我站在柜台前没动:「姐姐,我妈本人就在村里,我可以叫她来现场确认。」
「规定是这样,你拿了证明再来吧。」
她把材料推回来,目光闪了一下,没看我。
我走出派出所大门,太阳晒得地砖发烫。
站在台阶上,我拨了张老师的电话。
「张老师,派出所让我拿村委证明。村委公章在大伯手里。」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张老师的声音沉下来:「他给你使绊子了。陈民岚,我帮你想办法——但你要有心理准备,这条路不会顺。」
我没哭。
挂了电话,我在派出所门口站了很久。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早上大伯给镇里打了电话。
他以「宗族事务管理人」的身份说:陈民岚的户口本只是「暂时放他那儿保管」,是「家里人闹矛盾」,让派出所「按规矩来」。
宗族威权在这地方,就是这么用的。
一个电话,就能把路堵死。
但我没打算停。
接下来三天,我在做三件事。
第一,张老师托了县教育局一个老同事,以「贫困生助学资格核查」的名义发函到镇派出所,要求核实户籍信息。
公对公,派出所不能拦。
第二,我联系了老刘——那个被陈耀祖骗了三千块的工头。
我跟他说清楚整件事,陈耀祖诈骗,我跟他没关系,但八月十五我会在祠堂当众放证据,你的三千块当面有个说法。
老刘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来」。
第三,张老师有个学生现在在县融媒体中心工作,她把我的录音样本听了一遍,回了一句话:「如果证据链完整,可以报道。你准备好。」
八月三号,我又去了县城派出所。
这回函件到了,户籍员没再拦我。补办户口本,立等可取。
我把那本红色小册子拿到手的时候,手是抖的。
翻开最后一页,我妈、我、陈想,三个名字。
办事员问我:「你家长呢?」
我说:「我十八了。我自己就是家长。」
走出派出所大门,阳光刺得我眯了眯眼。
我把户口本塞进书包最里层,拉链拉好,然后蹲在路边蹲了很久。
我不是怕。
我就是忽然觉得……累。
八月十号,我去找大伯。
他正在堂屋里喝茶,紫砂壶,景德镇茶杯,墙上挂着那幅「家和万事兴」的十字绣。
看见我进来,他眼皮抬了一下,没说话。
「大伯,我想跟您商量个事。」
「说。」
「我想办一场谢师宴。八月十五号,就在祠堂。感谢宗族培养,也把上次状元酒欠的人情还一还。」
他放下茶杯。
眼睛眯起来,像一只正在判断猎物有没有诈的老狐狸。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石英钟的秒针走动声。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这丫头怎么突然转性了?上回补课的事还没给交代,今天怎么想通了?
他的手指在茶杯沿上转了一圈,目光在我脸上扫来扫去,大概在想这丫头能翻出什么浪。
但贪欲最终占了上风。
谢师宴意味着什么?又一轮份子钱,又一轮抖音流量,又一轮「陈家村大事记」的素材。
他嘴角慢慢咧开,然后哈哈大笑,拍着桌子站起来:「这才像话!我就说岚岚是懂事的孩子!翠花!去,订三十桌!还是祠堂!横幅我让侄子重做,标题叫『状元感谢老师,感恩宗族』!」
我走的时候经过那面十字绣,停下看了一眼。
绣工粗糙,红色底色上的金字歪歪扭扭。
十字绣底下是神龛,供着祖宗牌位和一张观音像,香炉里插着三支细香,青烟袅袅往上飘。
我走出大伯家。
那栋二层小楼是村里最气派的建筑,和我家那三间瓦房隔了半条村,中间隔着一片荔枝林和一座风雨桥。
陈想在桥头等我,手里攥着一枝野花。
我接过来别在耳朵后面,蹲下来问她:「想不想跟姐去北京?」
她眼睛亮了:「真的?妈也去?」
「妈也去。」
「那大伯呢?」
我站起来,牵着她往回走。
桥下的水哗哗流着。
「大伯跟咱没关系了。」
6
八月十四晚上,我妈蒸了一锅糯米糕。
热腾腾的糕出锅时满屋都是米香和红枣的甜味。
我坐在门槛上掰了一小块慢慢嚼。
远处祠堂的灯亮着,大伯这几天,天天带人去布置。
「岚岚。」我妈端了一碗生地凉茶出来递给我,「喝了早点睡,明天……」
她停了一下。
「明天我站你旁边。」
我看着我妈。
她四十六岁,看起来像六十。
头发花白,那双手粗得像砂纸,指关节粗大,指甲缝里永远洗不净的黑泥——几十年洗菜、剁肉、烧火留下来的。
「妈,你不怕了?」
她没说话。低头看着碗里黑褐色的汤水。
过了很久,她说:「怕了一辈子了。你爸走了以后我没睡过一个安稳觉。半夜听见摩托声就心慌,以为是来要债的。」
「岚岚,妈没用,你大伯拿户口本那天我要要回来,他拍桌子吼了一句,我就不敢了。」
她抬起头,看着我。
「但明天,妈不躲了。」
那晚我躺在硬板床上,听见隔壁我妈翻来覆去的声音。
窗外的月亮很亮,亮得像一盏挂在祠堂天井里的白炽灯。
我闭上眼,脑子里走了一遍明天的流程。
投影仪在林小满家。
幕布在张老师车上。
记者明天上午到。
老刘说十一点到。
二姑、四叔我都让林小满私下透了风声——「明天祠堂有好戏看,你们最好来。」
每一块砖都码好了。
就等明天。
7
8月15日。谢师宴。
祠堂比上次状元酒布置得更热闹,大伯特意在正厅搭了个更高的台子,铺了红毯,拉了块白幕布——他要放「回顾视频」,把他抖音号上那些素材剪一剪当背景。
三十桌坐得满满当当,门口还有人站着往里张望,黑压压一片人头。
大伯穿着新做的藏青唐装,胸口别了一朵大红花,头发梳得油光水滑,站在台子上中气十足地招呼。
「各位!今天是我们陈家祠堂又一次高朋满座!这是我们状元陈民岚的谢师宴!这孩子知道感恩!知道回报宗族!我陈建魁没白疼她!」
底下鼓掌。
大伯母王翠花坐在第一排,笑得一脸粉往下掉。
陈耀祖缩在最后一排角落,脸发白——老刘坐在第三桌,眼睛盯着他,像盯着猎物。
大伯讲完,话筒递向我:「来,岚岚,说两句!」
我上台。
白衬衫,洗得发白的牛仔裤,头发扎起来。
口袋里装着三样东西——手机、录取通知书复印件、补办的户口本。
台下几百张脸。有笑的,有嗑瓜子的,有抱着孩子看热闹的。
四叔坐在中间桌,二姑坐在另一头,刘寡妇坐在最边上,攥着拳头。
我把话筒举到嘴边。
「各位叔伯婶婶、乡亲们。今天请大家来,不是谢师宴。」
大伯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是算账。」
我朝后台挥手。林小满把投影仪打开。幕布亮了。
第一段视频。
陈建魁和王翠花在厨房的对话,清清楚楚从音箱里传出来——
「女娃读那么多书浪费,早嫁人换彩礼才是正经。二十万,够耀祖买车了。」
「你心真黑。」
「黑?我这是替陈家管账。」
祠堂里安静了。
安静得能听见天井里麻雀扑棱翅膀的声音。
大伯的脸从红变白,从白变青。
他往台上冲:「关掉!谁让你放的!」
我后退一步,声音不大:「大伯,别急。还有。」
他一把攥住话筒杆,指节发白:「陈民岚!你翅膀硬了是吧?你别忘了你是谁养的!没有我陈建魁,你们娘仨早喝西北风去了!」
他转向台下,声音陡然拔高:「各位!这丫头被人蛊惑了!她一个女娃,懂什么?这些年是谁给她家修房顶?是谁给她爸办的丧事?是谁跑前跑后给她办升学?现在她考上北大,翻脸不认人了!」
底下有人开始交头接耳。
四叔皱着眉,二姑攥着手帕。
大伯见势,更加来劲,一把抢过话筒:「按陈家族规,忤逆长辈、败坏宗族名声者,要开祠堂、请族谱、除名!陈民岚,你今天敢在这儿胡来,我让你这辈子都进不了陈家祠堂!」
他挥手喊人:「耀宗!四哥!把她给我弄下来!」
陈耀宗站在台下,没动。
四叔也没动。
我往前迈了一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
「大伯,您说得对。这些年您确实给我家办过事。」
他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顺着他话说。
「我爸走的冬天,是您张罗的丧事。但事后您用我家五亩地五年的租金抵了账,一共四万五。您只花了八千,剩下的三万七,进了您尾号8837的账户。」
我把礼簿明细和银行转账记录并排展开在投影仪下。
「二姑五千、四叔三千、陈老三八百、刘寡妇两百……总计十二万三千六百块份子钱。状元酒第二天,分三笔转进了您的个人账户。」
「您替我存着?存到您自己腰包里了?」
底下炸了。
二姑站起来:「建魁!我那是给岚岚的学费!」
刘寡妇尖着嗓子喊:「陈建魁你还我两百块!那是我卖鸡的钱!」
大伯脸涨成紫红色,一把扯住我胳膊:「你放屁!那是宗族公款!我……」
「公款?」我甩开他的手,「那您解释一下,为什么用我肖像拍抖音接广告,三万四千五的收益,也进了您个人账户?」
幕布切换——抖音、小红书后台收益明细,七条视频,我的脸,我的录取通知书,全是他接广告的素材。
「还有。」我转向陈耀祖,「耀祖哥,老刘那三千块,是你收的吧?」
陈耀祖缩在角落,脸煞白。
我把微信聊天记录、转账截图、视频通话录屏一一投出来。
「他用我名义搞『大学预科班』,骗了四个人,总金额一万二。这是诈骗。」
老刘举着手机录像,嘴里说「我报警了」。
大伯彻底疯了。
他一把掀翻台上的红布,话筒「哐当」砸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啸叫。
他扑向投影仪,被电线绊了一下,踉跄着站稳,又朝我冲来:「我撕烂你的嘴!你个白眼狼!我杀了你!」
我妈从人群中冲出来,挡在我身前。
她四十六岁,一米五八,瘦得像根柴火棍。
但她张开双臂,声音抖得厉害,却一字一句:「陈建魁!你敢碰我女儿一下,我跟你拼命!」
大伯扬起的手停在半空。
他看着我妈,看着台下几百双眼睛,看着那些从他「仗义」美梦里醒过来的村民。
他的手开始抖,嘴角抽搐,像一条被抽了筋的蛇。
我从口袋里拿出录取通知书和奖学金合同复印件,展开举起来。
白纸黑字,北大的红章清清楚楚。
「我的学费,全额奖学金,一年一万二。我的生活费,助学贷款,一年八千。我不花你们一分脏钱。」
然后我拿出户口本:
「我妈、我妹、我,三人的户口,已经迁出陈家村。从今天起,我跟陈建魁家没有任何关系。」
台下彻底炸了。
二姑在抹眼泪。四叔在打电话。刘寡妇已经冲到了前排指着大伯的鼻子骂。
陈耀祖想从后门溜,被老刘一把揪住衣领拖了回来。
大伯瘫在台子上,脸涨成紫黑色,手抖得像筛糠。
他嘴张着想说什么,但只发出「嗬嗬」的气声。
突然,他眼珠一翻,整个人从台子上栽了下去。
「建魁!建魁!」王翠花尖叫着扑过去。
我没回头。
我把话筒放在红布上,转身走下台。
经过我妈那桌,她已经站起来了。腰挺得很直,手虽然还在抖,但攥着桌布没松。
陈想拉着她的手,缺了颗门牙的嘴咧得大大的,冲我比了个大拇指。
我们三个人穿过天井往外走。
身后是哄闹声——吵的、骂的、哭的、劝的,混成一锅粥。
有人喊「退钱」,有人喊「报警」,有人喊「陈建魁你骗了我们多少年」,王翠花的嚎叫尖利得像杀猪。
我没回头。
祠堂外面的巷子两边种着棕榈树,叶子在风里哗哗响。
经过骑楼的时候,卖凉茶的阿婆认出了我。
她从冰柜里拿出三碗生地凉茶,用塑料袋装了塞到我手里:「闺女,路上喝。苦的,但解暑。」
「阿婆,谢谢您。」
我接过来,冰凉的碗壁贴着掌心,鼻子突然一酸。
「出去了,就该走远点,别回头。」阿婆说。
我端着凉茶走出骑楼,仰头喝了一碗。
真苦。苦得舌根发麻,苦得眼泪差点掉下来。
但我没哭。
我妈接过另一碗也喝完了,把空碗放在路边的石阶上,牵起陈想的手。
「岚岚,咱们去哪?」
「县城,坐大巴去省城。然后火车去北京。」
「北京远不远?」
「远。但咱仨在一起,哪儿都不远。」
8
大巴车上人不多,我们坐在最后一排。
陈想靠在我肩上睡着了,嘴微微张着,呼吸均匀。
我妈望着窗外,农田、水塘、甘蔗林、棕榈树一排排往后倒。
阳光透过车窗在她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斑。
她突然说:「岚岚,你爸要是看见你今天那样,肯定高兴。」
「他看见了。」我说。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还是祠堂台上的画面。
大伯铁青的脸,王翠花嚎叫的声音,刘寡妇冲上去的样子,陈耀祖被老刘拽着衣领拖出去时惊恐的眼神。
还有二姑抹眼泪的样子。
她给五千,是真的以为那钱会到我手上。
四叔攥拳头,他的三千也是。
他们不是坏人,他们是「一家人」这个说法最忠实的信徒。
大巴拐上高速,我妈的手伸过来覆在我手背上。
我翻开日记本,在最后一页写:「陈建魁,你还了。」
然后新写了一行:
「二姑、四叔、刘婶,你们的钱,等我挣了还。」
9
三个月后。北京。
我们在海淀一个老小区租了一居室。
房租四千二,押一付三,我爸留的五万还剩三万出头。
我妈在社区便民食堂找了份保洁的活。
第一次拿工资那天——三千二——她攥着信封在食堂门口站了整整五分钟。
蒸鱼端上桌的时候,陈想扒着碗沿吸溜吸溜喝汤。
我妈坐在对面,拿筷子的手在抖。
陈想转学到海淀一所普通初中,摸底考全班第二。
晚上,她爬上上铺晃着腿:「姐,过年回不回去?」
「你想回吗?」
她想了想:「不想。祠堂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见大伯变成一只大蛤蟆,被全村人追着吐口水。」
我妈在厨房听见了,噗地笑出声,喷了一口水在地上。
我也笑了。
笑着笑着鼻子又酸,但这次没忍。
后来张老师把谢师宴的事情写成一篇报道,发在当地报纸上。
他打电话问我标题,我说:
「叫『我不是全村的希望,我是自己的光』吧。」
稿费八百块,我一分没留,托张老师转给刘寡妇。
她当初随了两百块份子钱,卖鸡凑的。
雪下得很大的时候,林小满来北京玩。
我带她去五道口吃螺蛳粉,她一边被辣得嘶哈嘶哈一边给我看手机:「你看,你大伯现在成什么了。」
照片是村里人拍的。
陈建魁躺在镇卫生院的病床上,半边脸歪着,嘴角往下耷拉,瘦了一大圈。灰色西装换成了病号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
嘴角的口水把枕头洇湿了一片,王翠花以前天天擦,现在没人擦了。
「中风偏瘫。」小满嗦了一口粉,「你走那天晚上他就倒了,脑梗。现在半边身子动不了,话也说不清楚。」
「王翠花呢?」
「跑了。」小满翻出一段视频,「上个月的事。她跟一个卖菜的小贩,凌晨三点收拾了细软,把家里剩下的现金全卷走了。临走前还往大伯脸上泼了一盆凉水,骂他是『没用的老东西』。」
视频里,王翠花拖着个蛇皮袋,踩着高跟鞋,头也不回地上了那小贩的三轮车。
「陈耀祖判了半年,诈骗,上个月出来了,在县城送外卖。上礼拜撞见老刘,被老刘当街扇了两耳光,头盔都飞了,愣是没敢还手。」
「陈耀宗呢?」
小满顿了顿:「辍学了。去广东打工,在电子厂。」
她看着我:「你不恨他吧?耀宗。」
「不恨。」
我从微信里找到陈耀宗的对话框,给他转了两千块钱。
附言:「好好读书。有机会,考回来。」
过了半小时,钱被退回了。
他回了一句话:「岚岚姐,我挣了钱还你。你自己也不容易。」
我看着那行字,愣了很久。
小满笑了:「现在谁提你大伯就骂,谁提你就竖大拇指。」
「你那天说的那句『这杯酒敬的是你们自己的贪婪』,被人用红油漆写在祠堂墙上了。上个月有人拍了发抖音,好几万点赞,底下全在骂陈建魁。」
我被酸笋呛得鼻腔发酸。
「岚岚,你恨他吗?」
我想了想:「不恨了。就是……有点累。」
10
一个月后,我在写作课上交了第一篇散文。
题目叫《我的状元酒》。
老师在课堂上念了其中一段:
「那个夏天,祠堂里摆了三十桌酒席,红桌布、塑料碗、一次性筷子。鞭炮碎屑铺了满地,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走在红地毯上。」
「我站在台上,话筒是塑料的,握在手心里滑腻腻的。我笑着说了『谢谢』,指甲把掌心掐出了血。」
「后来呢?」同学问。
「后来我走了。」
「还回去吗?」
「也许吧。」
老师把散文稿还给我的时候在末尾批了一行字:
「你的光是你自己的,不是别人施舍的。好好写下去。」
我把它夹进日记本里。
那本牛皮封面的本子已经写了大半,从录取通知书到的那天开始。
最后一页新写的,就一行:
「我不是全村的希望。我是我自己的光。」
星光中我慢慢合上眼。
恍惚间又看见家乡的风雨桥,桥下的水哗哗流着,我爸在桥那头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老友粉,冲我笑:
「岚岚,慢慢吃,别忘了家乡的味道。」
睁开眼。天亮了。
阳光从窗帘缝里飘进来,落在日记本上。
金光闪闪的,像所有重新开始的东西那样亮。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