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晶灯把宴会厅照得亮如白昼。沈烬踏进会场时,所有人的目光都黏在了她身上——那件黑色丝绒礼服剪裁锋利,肩线利落,裙摆却如暗夜流水般垂坠。她认得自己设计的每一道褶皱,也认得那些目光里的意思。
“烬”品牌的创始人亲自来给傅氏撑场面,这在临江市算得上大新闻。
她端过侍者托盘上的香槟,轻抿一口,目光扫过满场珠光宝气的名媛贵妇。有人凑在一起交头接耳,声音压得很低,但沈烬听得出那种语调——带着酸味的讥诮。
“设计师出身就是不一样,穿自家衣服来蹭红毯,省了高定费呢。”
“听说她跟傅氏的合作是睡出来的,一个没背景的小丫头,怎么攀得上这种资源?”
沈烬没回头,指甲在杯壁上轻轻敲了两下。她在心里默数:三、二、一。
“沈总!”一个穿粉色小礼服的女孩快步走来,是时尚杂志的记者,“您今天这身是‘烬’秋冬高定吗?能不能赏脸拍张照?”
“当然。”沈烬微笑,侧身让灯光落在礼服肩部那道暗纹上,“这件的灵感来自灰烬里重生的凤凰,面料用了意大利手工丝绒,全临江只此一件。”
快门声噼里啪啦响起。不远处那几个名媛的脸色,肉眼可见地难看了几分。
沈烬没再理会。她端着酒杯穿过人群,忽然感觉到一道目光从高处压下来,像某种大型猛禽锁定了猎物。
她抬头。二楼贵宾室的落地玻璃后,一个男人正俯视着整个会场。隔得太远看不清表情,但那道视线几乎凝成了实质。
傅司寒。
临江市商界的神话,傅氏集团唯一的继承人,圈内人称“冷面阎王”。据说他谈生意从不废话,一开口就是数字,一闭口就是合同。也有人说他这些年身边从没有女人,连绯闻都没传过一条,活得像块冰。
沈烬移开视线,低头喝了一口香槟。她跟傅氏的合作是通过第三方达成的,从未跟这位傅总打过照面。但刚才那道目光,让她有种被掂量、被称重的不适感。
“沈小姐。”一个穿黑西装、戴金丝眼镜的男人不知何时站在她身侧,姿态恭敬,“傅总请您上二楼一叙。”
沈烬挑眉:“傅总?哪个傅总?”
男人微微一笑:“傅氏集团,傅司寒先生。”
周围几个正偷听的人瞬间噤声。沈烬放下酒杯,理了理袖口,心里飞快地转了一圈——她跟傅氏的合作款下个月就要上线,这个节骨眼上,傅司寒亲自找她,绝不是什么好事。
但她面上不露分毫:“麻烦带路。”
二楼贵宾室的门口站着两个保镖,黑压压地堵着。金丝眼镜男推开门,侧身让沈烬先进。
房间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傅司寒坐在单人沙发上,长腿交叠,手里端着一杯威士忌,冰块在琥珀色的液体里轻轻碰撞。他穿了件深灰色西装,领带系得一丝不苟,整个人像一柄收在鞘里的刀。
“沈小姐,请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沙发,语气平淡,没什么情绪。
沈烬坐下,双腿并拢,背脊挺直。她做了三年创始人,见过各种甲方,但这种压迫感还是头一回——傅司寒不说话的时候,整个房间的空气仿佛都沉了几分。
“傅总找我有事?”
“直说了。”傅司寒放下酒杯,“我需要一个妻子。”
沈烬愣了一瞬,随即笑了:“傅总,临江市想嫁您的女人能从外滩排到陆家嘴,您不需要找我。”
“她们不合适。”傅司寒的声音没有起伏,“我需要一个没有背景、没有靠山、没有把柄的女人。沈小姐父母双亡,被舅舅收养,二十岁就出来创业,白手起家做到今天——你很干净。”
沈烬的笑容没变,指尖却微微收紧。
干净。这个词从傅司寒嘴里说出来,跟骂人差不多。
“傅总抬举了。”她慢条斯理地开口,“不过您这话听着,怎么像在挑一件没有瑕疵的瓷器?”
傅司寒没否认:“可以这么理解。”
沈烬心里冷笑,面上却挂着得体的笑:“那傅总找的是妻子,还是听话的摆设?”
傅司寒看了她两秒,忽然从茶几下层抽出一个文件袋,推到她面前。
“你舅舅沈正平,最近在筹备一笔资金,目标是你‘烬’品牌百分之三十五的股权。”他顿了顿,“收购案下个月启动,文件在我手上。”
沈烬瞳孔微缩。她伸手去拿文件袋,傅司寒却按住了袋口。
“嫁给我,傅氏的资源随你调用,沈正平那边我来摆平。你有品牌,我有渠道,这笔交易对你没有坏处。”
沈烬盯着他骨节分明的手指,喉咙有些发紧。舅舅要收购她的品牌——她早该想到的。沈正平觊觎“烬”不是一天两天了,上次家宴还假惺惺地说“女孩子家别太拼,把公司交给舅舅打理”。
她吸了口气,抬眼看向傅司寒:“傅总,你查得挺清楚。”
“做交易,总要先把底牌摸透。”
“那你有没有想过,我为什么不愿意被舅舅收购?”
傅司寒微微眯眼。
沈烬站起来,理了理裙摆,声音不轻不重:“因为那家公司是我从一间二十平的工作室做起来的。我熬过三年没休过一天假,被供应商骗过,被合伙人坑过,最后才做到今天这个规模。”
她低头看着傅司寒:“傅总,你让我嫁给你,就是让我把命根子交到你手里。你觉得我会答应?”
傅司寒没说话,只把文件袋翻了个面。露出底下另一张纸——是沈正平发来的收购意向书复印件,上面沈烬舅舅的签名赫然在目。
“你舅舅下周就要动手了。”傅司寒的声音平淡得像在报天气预报,“你手里有多少流动资金,能撑多久,你自己清楚。”
沈烬站在原地,指甲掐进掌心。她确实清楚。沈正平打这一手棋准备了至少半年,她账面上的钱最多撑三个月,而“烬”正处在扩张期,一旦资金链断裂,品牌口碑会一夜崩盘。
“所以,”傅司寒站起来,比她高出一个头,目光居高临下,“嫁我,还是等死?”
沈烬沉默了很久。
久到傅司寒以为她要转身走人时,她忽然笑了。嘴角上扬,眼里却没什么笑意。
“傅总,你挑妻子挑得这么精细,我很好奇——你打算怎么对我?”
傅司寒微微侧头:“你需要什么,傅氏都供得起。你只要做好傅太太该做的事。”
“比如?”
“出席该出席的场合,维护该维护的脸面。”他顿了顿,“不背叛,不欺骗,不越界。”
沈烬低头看着那份文件袋,指尖在上面轻轻划过。灯光下,她的表情看不太真切。
“三个月。”她忽然说。
傅司寒眯眼:“什么?”
“我说,给我三个月时间考虑。”沈烬抬起头,“三个月后,如果我答应嫁你,你要先帮我办掉沈正平。如果我不答应,这份文件就当没存在过。”
傅司寒看着她,良久,忽然勾了勾唇角。
“行。”他伸出手,“合作愉快。”
沈烬看着那只骨节分明的手,没有握。她转身走向门口,在推开门的前一秒,停住了脚步。
“傅总。”
“嗯?”
“你刚才说,你需要的妻子要干净、听话、不越界。”她偏过头,侧脸映在门缝漏进来的光里,“可你有没有想过——你需要的到底是妻子,还是一个人形花瓶?”
傅司寒没答话。沈烬也没等他回答,推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金丝眼镜男还候着,见她出来,微微躬身:“沈小姐慢走。”
沈烬没理他,踩着高跟鞋一步步走向电梯。她的心跳得很快,手指还在微微发抖,但她的背影笔直,像一杆插在风里的旗。
电梯门合上的瞬间,她终于呼出一口气。傅司寒那间贵宾室像一座笼子,她刚才差点就点头了——不是因为怕沈正平,而是傅司寒说“不背叛、不欺骗、不越界”时,她居然有一瞬间觉得,这话听起来像承诺。
沈烬摇了摇头,把自己从那个念头里拽出来。
三个月。她给自己争取了三个月。三个月内,她要找到第三条路——既不嫁傅司寒,也不让沈正平得逞。
电梯降到一楼,叮咚一声,门开了。水晶灯光倾泻进来,宴会厅的喧嚣扑面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