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烬推开别墅大门，玄关的水晶灯刺得她眯了下眼。客厅里，沈鸿信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茶，刘慧芳坐在他旁边，一见她进门就站了起来，脸上挂着笑，但那笑没到眼底。
“烬烬回来了？这么晚，去哪儿了？”刘慧芳迎上来，伸手想接她的包。
沈烬侧身避开了：“舅妈，有事直说吧。”
刘慧芳的手僵在半空，又若无其事地收回去。沈鸿信放下茶杯，开口时语气倒还算温和：“坐下说话。你一个女孩子，这么晚在外面跑，不安全。”
沈烬没坐。她站在茶几对面，手搭在包上，目光平静地看着他。
沈鸿信等了几秒，见她不动，脸上的“长辈慈爱”淡了几分，话锋一转：“傅家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傅家什么事？”沈烬明知故问。
“傅司寒。”沈鸿信直接点了名，“傅家那边递了话，说他对你有意思，想谈婚事。这是好事，傅家的门第摆在那儿，多少人挤破头都进不去。”
沈烬没接话，只是看着他。沈鸿信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咳嗽一声，语气放得更软：“烬烬，舅舅知道你性子要强。可你也得想想，你一个人把‘烬’撑到现在不容易，要是背后能有个傅家撑着，往后路就好走多了。舅舅也放心。”
“所以您让我嫁过去，是为了让我路好走？”沈烬声音不咸不淡，“还是为了让沈氏能拿到傅家的投资？”
空气安静了一瞬。
沈鸿信脸上那点“为你好”的笑容彻底没了。他放下茶杯，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你这是什么话？”
“实话。”沈烬看着他，“昨晚傅家的晚宴，您也在吧？您跟傅司寒的秘书聊了那么久，聊的是我的婚事，还是沈氏的资金缺口？”
沈鸿信猛地站起来，手边的茶杯被他带倒，哗啦一声碎在地上。刘慧芳吓了一跳，赶紧去拉他的袖子：“老沈，别动气，烬烬还小……”
“小？她二十五了，什么不懂？”沈鸿信的声音拔高了几度，指着沈烬，“我养了你十五年，你爸走得早，你妈也走了，是谁把你拉扯大的？是我！现在你翅膀硬了，跟你舅舅谈条件了？忘恩负义的东西！”
沈烬站在原地，脸上没什么表情。碎瓷片溅到她脚边，她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舅舅，”她开口，声音很平，“您养了我十五年，我记着。但‘烬’是我爸留给我的，也是我一手做起来的。您要把我嫁出去换投资，可以，但‘烬’的控制权，我不会让。”
沈鸿信冷笑一声，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张纸，拍在茶几上。
“你看看这个。”
沈烬没动。沈鸿信又拍了拍那张纸：“你不是护着‘烬’吗？那你知不知道，‘烬’最大的代工厂——临江制衣厂，三个月前已经被沈氏收购了。你要是敢不答应，下个月‘烬’的秋季新款，一件都生产不出来。”
沈烬垂眼看了一眼那张收购协议，上面的公章清清楚楚。她没伸手去拿，只是指尖微微蜷了蜷。
“舅舅，”她抬起眼，声音还是平的，“您早就准备好了。”
“我这是为你好。”沈鸿信的语气又软下来，“烬烬，你一个女人，再能干，能撑多久？嫁进傅家，你什么都不用愁。‘烬’还是你的，傅家的钱帮你把品牌做大，两全其美。”
“两全其美？”沈烬轻声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嘴角抬了抬，“是您两全其美吧。”
沈鸿信的脸彻底沉下来。刘慧芳在旁边打着圆场：“烬烬，你舅舅是真为你着想，你别……”
“舅妈，”沈烬打断她，转身往楼梯走去，“我累了，先上楼了。”
她一步一步走上楼梯，背脊笔直。身后传来沈鸿信的声音，压着火气：“沈烬，你好好想想。下个月之前，你给我个准话。”
沈烬没回头。
二楼的走廊尽头，是她父亲生前住过的房间。门没锁，她拧开门把手，走了进去。
房间还是老样子。书桌上放着一张旧照片，照片里的男人穿着白衬衫，笑得温和。沈烬在书桌前坐下，伸手拿起相框，指腹轻轻擦过玻璃面上父亲的脸。
窗外月色很淡，透过窗帘漏进来一层灰白的光。她把相框抱在怀里，下巴抵在相框边缘，盯着照片上那张笑脸，看了很久。
“爸，”她开口，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我该拿什么换‘烬’的未来？”
照片里的男人没有回答。月光落在他脸上，笑容依旧温和，像小时候每次她受了委屈跑回家时那样，什么都不说，只是笑着看她。
沈烬把相框贴在胸口，闭上了眼。
“爸，你说我该怎么做。”
沈烬把相框放回桌上，指尖还留在相框边缘那层木纹上。她爸生前总爱自己动手打磨这些木框，说外头买的太糙，配不上照片里的人。她记得那把旧刨刀还搁在书桌最底层的抽屉里，上过油，包着布，随时能再用。
她拉开抽屉。刨刀还在，旁边压着一本旧笔记本，封皮磨得发白，边角卷了起来。她翻开，是她爸的笔迹，写的是“烬”品牌创立头两年的流水账。字迹歪歪扭扭，有些地方涂改了，旁边批着几个字——“再撑一下”。
沈烬合上本子，指尖压在封皮上，停了片刻。楼下传来沈鸿信和刘慧芳压着嗓子的说话声，隔了层楼板，听不清内容，但偶尔有一两个字飘上来：“傅家……月底……不能再拖……”她没再听，把笔记本放回原位，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是沈家后院的草坪，月光底下泛着青灰色。她想起小时候，她爸带她在院子里放风筝，沈鸿信站在廊下抽烟，说“烬哥，你这牌子做得再大，也就是个做衣服的”。她爸笑着回：“做衣服的，也得有人穿。有人穿，就饿不死。”
现在做衣服的人先走了。剩下她一个，守着那块牌子，像守着一座坟。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屏幕上显示一条消息，备注是“临江制衣厂·王厂长”。她点开，内容很短：“沈总，沈氏那边今天来人了，让我们把下一季度的排产计划表发过去。我没发，但压不了太久。您那边，尽快想想办法。”
沈烬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没回。她把手机按灭，攥在手里，指节发白。
楼下又传来沈鸿信的声音，这回清楚了些：“她犟，就让她犟。等厂子停了，她自然知道谁说了算。”
刘慧芳接了句：“你别逼太紧，那孩子性子像她爸……”
“像她爸？”沈鸿信冷嗤一声，“她爸要是活着，沈氏也不至于落到今天这步。”
沈烬闭了下眼。她爸若是活着，沈鸿信今天坐的那个位置，本来也该是她爸的。当年她爸病重，把“烬”交到她手上，只留了一句话：“牌子是你的，别让人碰。”她当时十九岁，刚从国外赶回来，在医院走廊里点头，眼泪掉在病床栏杆上。她爸抬手，拍了拍她的脑袋，像小时候那样。
她睁开眼，目光落在桌角那张收购协议上——她刚才上来时顺手带了一张，复印件，纸面还带着打印机的温度。她拿起那份协议，翻到最后一页，签字栏上，“沈鸿信”三个字签得龙飞凤舞，旁边盖着沈氏集团的红章。
沈烬把协议折了两折，塞进外套口袋。
她转身，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又回头看了一眼书桌上那张照片。月光正好移到照片上，她爸的笑容被镀上一层银白边缘，温和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爸，”她声音很轻，“我明天去临江一趟。”
照片里的人还是笑着。沈烬拉开门，走廊里的灯亮着，楼下客厅的说话声已经停了。她踩着楼梯下去，脚步声不重，但每一步都踏实。
客厅里，沈鸿信坐在沙发上，手里重新端了杯茶。刘慧芳站在他身后，手里攥着一条手帕，见她下来，脸上又挂起那个没到眼底的笑：“烬烬，这么晚了，还要出去？”
“不出去。”沈烬走到茶几边，站定，“舅舅，您刚才说，下个月之前给您准话。”
沈鸿信抬眼：“想通了？”
沈烬把那张折好的协议从口袋里掏出来，平放在茶几上，推到他面前。
“临江制衣厂，您收购花了多少？”
沈鸿信没看那张纸，目光锁在她脸上：“你问这个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