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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更新时间:2026-10-26 16:57:10

庄园里玫瑰开得正盛,红的白的挤成一团,像谁的调色盘打翻了。风一吹,花瓣落了几片在红毯上。沈烬踩着它们走过去,裙摆拖出一路细碎的沙沙声。

婚礼确实低调。宾客拢共不到三十人,坐在临时搭起的白色棚架下,举着香槟杯,脸上挂着标准化的微笑。她扫了一眼——傅家来了四位长辈,沈家那边只有沈鸿信和刘慧芳。舅妈正跟傅家二婶寒暄,笑声隔着半个草坪飘过来,尖得像指甲刮玻璃。

沈烬收回目光,看向身旁的男人。傅司寒今天穿了一身深灰西装,领结系得一丝不苟。他站在她身边,距离恰好是十五厘米——足够亲密,也足够疏远。司仪在台上念着誓词,声音洪亮,带着职业化的热情。她听见“无论贫穷富贵”“无论健康疾病”这些词从自己嘴里机械地重复出来,像背台词。

傅司寒说“我愿意”的时候,声音很平。平得像在签一份合同。

沈烬也说了“我愿意”。说完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无名指上套着一枚鸽子蛋,冰凉的触感从指根一直往上爬。她没戴过这么大的钻戒,从前在店里看见这种款式的标价,总想着哪对冤大头会买。现在她成了那个冤大头。

交换戒指的时候,傅司寒的手指碰到她的。他指尖是凉的,她指尖也是凉的。两只凉的手碰了一下,又各自缩回去,像两只试探的猫。

掌声响起来。沈烬抬头,正对上傅司寒垂下来的目光。他看着她,嘴角微微勾着,像是笑,又像是完成了一个流程后的例行表情。那目光里没有温度,像在看一件刚验收的货品。

沈烬也笑了一下。她笑得很标准,眼尾弯成恰到好处的弧度,露出八颗牙齿——这是她对着镜子练过无数次的“社交笑容”。傅司寒的眉梢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什么都没说,只是转过身,朝宾客们微微颔首。

仪式结束了。摄影师招呼他们去花园拍照,沈烬提着裙摆走过去,听见身后刘慧芳的声音:“这孩子,笑得太僵了,不像话。”

沈鸿信低声回了句什么,她没听清。反正也不会是什么好话。

庄园门口停着一辆黑色劳斯莱斯,车身锃亮。陆深站在车旁,见她出来,躬身拉开车门:“太太,请。”

太太。沈烬听着这个称呼,觉得像在叫别人。她弯腰坐进车里,傅司寒从另一侧上了车。车门关上的一瞬间,外面宾客的笑声和音乐声被隔绝在玻璃外,车里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

傅司寒低头看手机,修长的手指在屏幕上滑了几下,眉头微微皱起。沈烬靠在座椅上,偏头看向窗外,庄园的铁门缓缓打开,车驶上了山路。

“回老宅。”傅司寒对司机说了一句,又低头继续看手机。

沈烬没问老宅在哪。她也没问为什么不去酒店。反正她只是这场戏里的一个角色,导演说去哪,她就去哪。

车开了将近一个小时,穿过市区,绕上一条两车道的水泥路。路两旁种着梧桐,树影浓密,把阳光筛成碎片。沈烬昏昏欲睡,直到车在一扇铁门前停下来。

铁门是黑色的,铸铁雕花,门楣上刻着两个字母——F·S。门缓缓打开,一条石板路通向深处。路的尽头,矗着一座三层高的欧式古堡。

沈烬坐直了身子。她见过不少豪宅,但这座古堡还是让她多看了两眼——尖顶、拱窗、爬满藤蔓的外墙,像从欧洲老电影里直接搬出来的。车停在主楼门口,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已经候在台阶下。

“傅先生,太太。”老者躬身,声音不疾不徐,“房间已经准备好了。”

傅司寒“嗯”了一声,大步往里走。沈烬跟在后面,经过老者身边时,他微微抬眼看了她一下,目光很快收回,恭敬地补了一句:“太太,我是周叔,老宅管家。有什么吩咐,随时叫我。”

沈烬点头:“周叔好。”

周叔没接话,只是又躬了一下身,然后转身走在前面引路。古堡里比外面凉,大理石地面泛着幽幽的光。墙上挂着几幅油画,沈烬扫了一眼,认出其中一幅是傅司寒祖父的肖像,画框是鎏金的,边角有些磨损,看得出有年头了。

周叔带她穿过门厅,沿着走廊走到尽头,在一扇白色雕花门前停下来,推开门:“太太,这是您的房间。”

沈烬走进去。房间不小,有窗、有梳妆台、有独立的衣帽间,收拾得干净整洁。但她的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落在床头柜上——那里放着一只行李箱,是她的。她记得自己出发前把行李交给了陆深,现在这只箱子被放在这里,放在这间客房里。

她回头看向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雕花木门,问了一句:“傅先生的卧室呢?”

周叔站在门口,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声音平稳得像在念说明书:“傅先生的卧室在三楼。三楼是私人区域,未经允许,任何人不得进入。”

沈烬站在门口,看着周叔那张没有表情的脸,忽然笑了一下。她笑得很轻,嘴角只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像是自嘲,又像是确认了什么。

“知道了。”她说,“谢谢周叔。”

周叔没有多留,躬身退了出去。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发出咔哒一声响。沈烬站在房间里,环顾四周——崭新的床品,没有一丝褶皱;花瓶里插着几支白色百合,开得正好;窗帘是浅灰色的,遮光布,拉上以后屋里会暗得像个盒子。

她走到窗边,掀开窗帘往外看了一眼。暮色正在从远山那边漫上来,古堡前的草坪被镀上一层橙金色的边。花园里有个园丁在修剪灌木,剪刀咔嚓咔嚓响,一声接一声,单调得像某种节拍器。

沈烬拉上窗帘,房间里暗下来。

她坐到床边,手搭在行李箱的拉链上,没急着打开。箱子里装着她的衣服、她的设计稿、她的笔记本电脑——她在“烬”的办公室抽屉里锁着的东西,她全带过来了。三年。她给自己定了三年期限,这间客房就是她未来三年的战场。

手机震了一下。她摸出来,屏幕上跳出温言的微信消息:“沈氏那边有新动静。你方便接电话吗?”

沈烬看了一眼时间,晚上十点二十三分。她回了一句:“你说。”

温言的电话打过来,声音压得很低:“今天下午,沈氏的法务部联系了瑞丰制衣的财务总监。我查了一下,对方开出的条件比之前高了一倍,要求他们提前终止跟‘烬’的代工合同。”

沈烬握着手机的手指紧了一下。“违约金多少?”

“合同里写的三倍赔偿。沈氏愿意替他们出。”

沈烬没说话。窗外传来一声猫叫,很轻,像是从花园那边飘过来的。她沉默了几秒,问:“瑞丰那边什么态度?”

“还没回话。但财务总监是我大学同学的二叔,他说沈氏今天下午派了人过去,谈了将近三个小时。”

“沈鸿信亲自去的?”

“没有。派的是沈正平。”

沈烬闭了一下眼。沈正平,她那个二舅舅,比沈鸿信更急、更贪、更沉不住气——也更难对付。沈鸿信至少还装一装,沈正平连装都懒得装。

“还有一件事。”温言的声音更低了,“今天下午,沈氏集团发了一封内部备忘录,内容是‘关于收购瑞丰制衣全部股权的建议’。时间节点写的是下个月十五号之前完成交割。”

沈烬的嘴角动了一下。她把手机从耳边拿开,看了一眼屏幕,又放回耳边:“温言,那份备忘录,你能拿到原件吗?”

“复印件行不行?”

“行。”

“三天之内给你。”

“好。”

挂了电话,沈烬坐在床边,没有开灯。房间里只剩手机屏幕的微光,照亮她半张脸。她低头,又看了一眼那条消息——是苏晚发来的,语气急迫:“品牌下季度的面料供应商突然毁约,说是沈氏施压。你那边什么情况?”

沈烬看了这条消息很久。屏幕的光映在她眼睛里,像一簇烧得正旺的火苗。她按灭屏幕,房间里彻底暗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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