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后的第一周,沈烬终于明白了什么叫“豪门规矩”。
早上七点,周叔准时敲响她的房门,声音不轻不重:“少夫人,早餐七点半开,老爷和夫人在餐厅等您。”她应了一声,从床上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傅家老宅的客房比她在“烬”办公室隔壁的休息室还大,床垫软得她连续失眠了三个晚上。
她换了一件米白色的真丝衬衫,下搭深色阔腿裤,头发松松挽了个髻。走进餐厅时,长桌两旁已经坐了人。主位上坐着傅司寒,他面前摆着一杯黑咖啡,正低头看手机,眼皮都没抬。他左手边坐着一个保养极好的中年女人,烫着精致的卷发,耳垂上坠着两颗祖母绿,正用一种打量货品的目光审视她。
“烬烬来了。”女人笑起来,声音甜得发腻,“快坐快坐,就等你了。”
沈烬在傅司寒对面坐下。周叔端上一碗清粥,几碟小菜,摆得齐整。她刚拿起筷子,女人就开口了:“我是司寒的继母,你叫我秦姨就行。这是诗雅,司寒的妹妹。”她指了指坐在自己身边、正低头刷手机的年轻女孩。
傅诗雅抬起头,上下扫了沈烬一眼,嘴角扯出一个笑:“嫂子好。”那声“嫂子”叫得毫无诚意,像在背台词。
沈烬点了个头:“秦姨,诗雅妹妹。”她声音平静,没什么情绪。
秦曼丽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语气随意:“烬烬啊,我听说你是做服装品牌的?叫什么来着……‘烬’?这名字听着就晦气,烧过的东西,能有什么好兆头。”她笑了笑,“不过也是,年轻人创业不容易,能嫁进傅家也算是有福气了。”
沈烬夹了一筷子腌萝卜,嚼完咽下去,才抬头:“秦姨说笑了。”
秦曼丽挑眉:“怎么,我说得不对?”
沈烬放下筷子,端起手边的茶杯,抿了一口:“傅家娶我,是傅总亲自提的。”她目光平静地看向秦曼丽,“您若不信,可以去问他。”
秦曼丽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傅诗雅在旁边“嗤”了一声,放下手机:“嫂子,你那个牌子我听说过,好像连个像样的门店都没有吧?全靠线上卖货?我那些姐妹买的都是巴黎、米兰的高定,你那牌子……上不了台面吧?”
沈烬没接话。她低头喝了口粥,动作不急不缓。
傅诗雅见她不吭声,更来劲了:“我可听说你那个品牌最近还被人挖了代工厂?啧啧,生意做成这样,也挺不容易的。”她歪着头,语气里满是关切,脸上的笑却藏不住,“嫂子要是有困难,可以跟我说,我认识几个靠谱的供应商,介绍给你呀。”
“谢谢诗雅妹妹。”沈烬放下碗,拿餐巾擦了擦嘴角,“不过不用了,代工厂的事已经解决了。”
“解决了?”傅诗雅不信,“这么快?我听说沈氏那边……”
“诗雅。”傅司寒的声音从主位传来,不咸不淡,却让傅诗雅立刻闭了嘴。他放下手机,看了沈烬一眼,“吃完了?”
沈烬点头。
“吃完到我书房来一趟。”
他说完便起身,长腿迈开,头也不回地出了餐厅。沈烬看着他的背影,慢慢放下餐巾。秦曼丽的目光在她脸上逡巡了一圈,没再说话,但那眼神里的意思很明白——小门小户出来的,果然上不得台面。
沈烬站起来,冲秦曼丽微微颔首:“秦姨慢用。”转身走了出去。
书房在二楼东侧,门虚掩着。沈烬推门进去,傅司寒站在落地窗前,手里端着一杯新冲的咖啡,没回头。
“坐。”
沈烬在沙发上坐下。书房里很静,只有挂钟的滴答声。过了好一会儿,傅司寒才转过身,目光落在她脸上,语气平淡:“在傅家,不必与她们争执。”
沈烬看着他:“傅总的意思是,我该任人欺凌?”
傅司寒挑眉,嘴角牵起一个极淡的弧度:“我是说,你该学会用我的方式解决问题。”
沈烬没接话。两人对视了几秒,傅司寒低头啜了口咖啡:“你可以出去了。”
沈烬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住脚步:“傅总。”
“嗯?”
“你的方式,我记住了。”她说完,拉开门走了出去。
当天下午,沈烬在房间里处理“烬”的季度报表。温言发来消息,说瑞丰制衣那边已经松口了,违约金谈到了七成,对方答应月底前完成最后一批订单。她刚回完消息,手机就震了一下——是苏晚发来的,只有一句话:“你看傅氏投资公司的官微。”
沈烬点开链接。半小时前,傅氏集团旗下的盛元投资发了一条公告:因项目方向调整,经审慎评估,决定终止与星程娱乐的A轮投资合作,相关款项将于三个工作日内撤回。
星程娱乐。沈烬记得这个名字——傅诗雅去年刚签的那家经纪公司,她还在饭桌上提过一嘴,说公司拿了傅氏的投资,资源好得不得了。
沈烬放下手机,嘴角微微弯起。
不到十分钟,房门被人从外面敲得咚咚响。沈烬走过去拉开门,傅诗雅站在门口,脸涨得通红,手指几乎戳到她鼻尖:“沈烬!是不是你搞的鬼?!”
沈烬靠在门框上,语气平淡:“诗雅妹妹,怎么了?”
“你还装!”傅诗雅声音尖得发颤,“盛元投资刚撤了星程的钱!我经纪人刚打电话说项目全停了!不是你还能是谁?!”
沈烬看着她,没急着说话。走廊尽头,秦曼丽的身影正快步走来,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一连串急促的声响。
“诗雅,怎么回事?”秦曼丽走到近前,目光扫过沈烬,带着审视。
“妈,她——”傅诗雅指着沈烬,气得说不出完整的话。
沈烬这才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楚:“诗雅妹妹,这才是傅家的解决问题方式。”她说完,朝秦曼丽微微一点头,后退一步,关上了房门。
门外传来傅诗雅气急败坏的喊声,和秦曼丽压低声音的安抚。沈烬靠在门板上,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那条盛元投资的公告,慢慢呼出一口气。
傅司寒的“方式”,她算是领教了。比她想象的,更冷、更准、更不留情面。
她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的花园。阳光正好,一个园丁正在修剪灌木,剪刀咔嚓咔嚓地响。她站了一会儿,拿起手机,给傅司寒发了一条消息:“傅总的手段,我学到了。下次换我来。”
消息发出去,她没等回复,把手机扣在桌上。窗外那只猫又叫了一声,比昨晚更近了些。
门外脚步声远了。秦曼丽的声音压得低,却还是漏了几个字进来:“……先回去,别在这儿闹。”
沈烬没再听。她走回书桌前,把手机翻过来,屏幕还亮着。傅司寒没回消息。
她坐下来,重新拿起报表,看了两行,字全浮在纸上,没进脑子。她索性放下笔,端起杯子喝了口水,凉了。
晚饭时,餐厅里只剩她和傅司寒。秦曼丽带着傅诗雅出了门,说是有饭局。傅司寒坐在主位,面前一碗汤,一碟清蒸鱼,吃得慢条斯理。沈烬坐在老位置,夹了一筷子青菜,嚼了半天才咽下去。
“消息看了?”傅司寒忽然开口,没抬头。
沈烬放下筷子:“看了。”
“觉得过火?”
沈烬想了想:“比我预想的快。”
傅司寒放下汤匙,看了她一眼:“星程的项目本来就要调整,我不过提前了几天。”他顿了顿,“你那个代工厂,瑞丰那边谈得怎么样?”
沈烬眼皮微动:“月底前能交付。”
“嗯。”傅司寒点点头,没再多问。他低头继续喝汤,像是刚才那段对话只是顺口一提。
沈烬看着他,忽然开口:“傅总,你帮了我两次。”
傅司寒没接话。
“一次是撤资,一次是瑞丰。”沈烬说,“瑞丰那边松口,是不是你打过招呼?”
傅司寒放下汤匙,抬起眼。他的目光很淡,看不出情绪:“你觉得呢?”
沈烬没躲他的视线:“我觉得是。”
傅司寒没承认,也没否认。他拿起餐巾擦了擦手,站起来:“我晚上有事,不用等我。”说完便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远,最后被大门关上的声音吞掉。
沈烬独自坐在餐桌旁,面前的菜还冒着热气。她低头看着碗里剩下的半碗汤,忽然笑了一下。这个傅司寒,话少,手却快。她端起汤碗,喝了一口,凉了,味道还是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