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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更新时间:2026-10-26 18:10:09

青芜城的风一年刮两次,一次刮半年。

这是老周头说的。闻昭听了十年,一直觉得他说得不对——风其实只刮了一次,从她记事起就没停过。

她把最后一包药扎好,麻绳在指头上勒出一道白痕。

柜台靠着门,门板裂着三条缝。沙子从缝里漏进来,在台面上堆成三小撮。她扫了,过一会儿又有。

“周叔,沙又进来了。”

里屋没人应。石碾子转一圈,响一声。转一圈,响一声。转到第三十下才停。

“扫了就是。”老周头的声音闷闷的,“扫三十年了。”

闻昭就扫。

她扫的时候尽量用左手。右手腕上缠着一圈布,缠了十年了,从七岁缠到十七岁。布是旧的,洗得发灰,边上起了毛。

今天缠得格外厚。

因为今天是十五。十五是上城的人下城收租的日子。

巳时刚过,风里多了一股味道。

闻昭抬起头。那不是沙子的味道,也不是牲口的味道——那是浆糊、皂角和新熨过的绸子。是上城的味道。

她把药碾子往柜台底下推了推。

帘子被掀开。进来三个人。走前面的那个二十来岁,穿一件月白绸衫,袖口滚着青边,腰间挂一块玉。他进门先皱眉,把袖子抬起来在鼻子底下挡了一下。

钱记绸缎庄的少东,钱敬。

“老周头。”他不看闻昭,也不看柜台,眼睛落在墙角那口药柜上,“雪见草,炮制过的。有多少,我全要。”

老周头从里屋出来,围裙上沾着药末。他没说话,先把手在围裙上擦了两遍。

“钱少爷,”他说,“应了人了。”

钱敬的眉毛动了一下。“应了谁?”

“南巷赵家。一个寡妇,咳了三个月,昨儿夜里出了血。”老周头说得很慢,“分了三份给她,还剩一份。这一份是给她孙子的。小孩子七岁,也是这个症。”

“我出三倍。”

“钱少爷——”

“五倍。”

药铺里静下来。风从门板的缝里钻进来,把柜台上那三小撮沙吹散了一撮。

闻昭站在柜台后面,右手压在柜板上。她看见钱敬身后那个长随的手已经摸到了腰上——不是刀,是个钱袋子。

她开口了。

“少爷的方子,是上城哪位先生开的?”

钱敬这才把眼睛转过来。他看了她一眼,很快又看回老周头:“你家还养着丫鬟?”

“我是抓药的。”闻昭说,“少爷袖子里露着一张方子,上面第二味是桔梗。少爷又特意来下城求雪见草——那这方子,是治肺的。”

钱敬没说话。

“桔梗是替川贝的。”闻昭说,“两味长得像,价差二十倍。少爷的母亲吃了一个月,是不是一点不见好,反倒夜里更咳得凶?”

钱敬的手从玉带上放下来了。

“川贝要真货,得去南边进。上城那几家药铺,进的货从哪来的,少爷比我清楚。”闻昭把柜台上的沙推到一边,“所以少爷今天才肯下这条泥巷子。”

那一瞬间,药铺里只剩下碾子停止转动之后那种空响。

长随的手从钱袋子上挪开了。

钱敬往前走了两步。

他动作不快,也没什么气势,就是伸手,两根手指捏住她右手腕上那块布的边,一扯。

布是旧的。一扯就断。

松开的一截垂在闻昭手背上,另外半截还挂在她腕子上。

腕子是干净的。

没有纹。没有金,没有紫,没有青,没有白,没有灰。什么都没有。光秃秃一片皮肤,跟这世上所有人都不一样——别人三岁就开纹,开的早晚不同,品阶高低不同,可谁身上都有一道。

她没有。

“哟。”钱敬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是往下的,看起来反倒有点诚恳,“我说呢,周记药铺怎么养得起这么个嘴利的。空纹。”

他把那半截布从她腕子上抽下来,扔在柜台上。

“空纹煞星——是吧?”他回过头,像是才想起来要跟别人说话,“青芜城就出了这么一个。天弃之人。命书上头一个字都没有。”

长随笑了一声。

“怪不得,十七岁了还躲在这么个破铺子里,连面纱都不敢摘。”钱敬看着她,“你脸上那东西,是怕吓着人?还是怕人看出来你连额头上都没有?”

闻昭没动。

她右手搁在柜板上,腕子露在外面,风一吹,起了一层小疙瘩。

“少爷的药。”她说。

“什么?”

“方子上的第二味是桔梗,第三味是前胡。前胡是发汗的,跟桔梗配在一起吃,是把病人往虚里推。”闻昭说,“上城的先生要么是庸的,要么是收了对家的钱。”

她把那包扎好的雪见草拿起来,放在柜台上,往钱敬那边推了半寸。

“把这个给老夫人。三剂,水煎,一到戌时就喂。”

钱敬看着那包药,没有接。

“你是个什么东西。”他说。

“我是个抓药的。”

钱敬伸手,一把把那包药扫到地上。

麻绳崩开。干草一样灰绿色的药材撒了一地,混着沙子。他踩上去,鞋底碾了两下。然后他转身,掀开帘子,出去了。

两个长随跟出去。风把帘子掀得很高,又拍下来。

药铺里只剩下那股浆糊和皂角的味,慢慢散。

老周头蹲下去,一片一片地把药从地上捡起来。他捡得很慢,捡起来的都不用了——沾了沙,得扔。

闻昭也蹲下去。

“阿昭。”老周头说。

“嗯。”

“往后他再来,你别开口。”

“嗯。”

老周头把碎草拢成一小堆,两只手捧着,又停住。他没抬头。

“你懂得太多了。”他说,“这不是好事。”

那一天剩下的时辰,没有人来。

入夜之后风更大了。老周头把门闩上,用一根木头顶住。闻昭在后院井边洗碗。井水冰得手疼,她洗了两遍,把手在围裙上擦干,才回屋。

三更的时候,门被砸响了。

那不是敲。是有人拿整个身子撞门。

“开门!老周!开门——”

闻昭跳起来。老周头已经先她一步,把顶上门的木头抽了。门一开,风卷着两个男人进来,中间架着一个人。

架进来的人两条腿在地上拖,鞋都掉了。

“骆驼行子的栓子,”打头的那个喘着气,“在城西的坡底下翻出来的。人还有气。”

老周头让他们把人放到长凳上。他掰开那人的眼皮看了看,又去摸他的脉。

院子里传来驼铃。那些脚夫的骆驼拴在外面,铃声一下一下,被风吹得断断续续。

老周头摸了很久。

闻昭站在旁边。她看见老周头的手指按在那人的腕子上,先是三下,五下,然后停住不动了。

“打水。”老周头说,“热的。”

闻昭去了。她端着热水回来的时候,听见长凳上那个人在说话。

“……蓝布包着……我送到沙口……他问我……”

那声音很轻,断断续续,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他问我几点出的城……我就说了……”

老周头把那人的头垫高了些。

闻昭把水放在凳边的小几上。她伸手去把那人歪掉的脑袋扶正——她的手指碰到他额角,又滑下去,碰到他搁在长凳边的手。

热。比热水还热。那是要死的人身上的热。

她看见了。

不是这间屋子。不是油灯。不是长凳。

是一只手。

同一个院子里,另一只左手。那只手上没有茧,掌心朝下,指上戴一枚玉扳指。扳指是白玉的,很厚,把指节箍出一圈浅红。那只手正在收拢——收拢的是一个蓝布包,四角扎着,扎得很紧。

包不大。一只手攥得下。

那只手把包往袖子里塞。

塞了第一次。袖子太窄,卡住了。

塞了第二次。还是没进去。

第三次,硬塞进去了。布料摩擦的声音,很轻。

然后那只手抬起来,翻开,掌心对着光,看了一眼。

扳指内侧,刻着一个字。

闻昭看见了那个字。

“阿昭?”老周头在她身后说。

她没有回答。

长凳上的人喉咙里响了一声,像一口气没吐完。然后就不响了。

院子里那串驼铃还在响,一下,一下。

闻昭慢慢直起身。

她转过头,看向门口——门闩刚抽掉,帘子半边还搭着。风掀了一下。

街上很黑。

街对面,风里立着一个人。

那人一直站在那儿。不知道站了多久。

他没有穿斗篷,就一件深色的短袄,是官面上的人冬天穿的样子。他的手垂在身侧。

右手。

那只手上,戴着一枚玉扳指。

白玉的。很厚。

闻昭认得它——三息之前,她刚在那只手上见过它。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

老周头顺着她的眼睛看过去,什么也没看见。他问她怎么了。

闻昭听见自己开口。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个抓药的单子。

“吴培。”

青芜城只有一个纹吏。姓吴。叫吴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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