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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更新时间:2026-10-26 18:10:09

天没亮的时候,闻昭就站在了城西验所的院墙外。

墙根下积着一层没化透的霜。她把头巾往下拉了拉,盖住额角。那块布是粗葛的,边上磨出了毛。风从布底下钻进去,贴着头皮,凉得像有人在往上吹气。

院子里已经有十几个人。

驼行的马五蹲在墙根下,一只手抓着帽子,帽子捏得变了形。旁边七八个脚夫站着,谁也不说话。地上放着栓子——一块旧毡子卷着,只露出一双赤脚。

闻昭昨天夜里已经摸过那只手了。

天亮之前,吴培来了。

他走得很稳,进门的时候还回头吩咐了随从一句什么。四十来岁,瘦,下巴上留着一小撮胡子,穿一件深色短袄——就是昨晚站在街对面那一件。右手上戴着那枚玉扳指。

他走到毡子边,蹲下去,把毡子掀开一角。

“昨夜什么时候发现的。”

“三更。”马五站起来,嗓子哑的,“坡底下翻出来的,人已经不行了。抬到下城周记,没救回来。”

“谁叫你们抬去下城的?”

“周记的药便宜。”马五说,“我们这种人,上城的不给看。”

吴培没接这句。他伸出右手,去翻死者的手——纹吏验尸,先看这人生前开的是几品纹。死者开了纹,案子归衙门;死者要是没开成纹,按律当“无籍之尸”,随行里的人处置,衙门不问。

这就是吴培亲自来的原因。

昨夜乱,包他随手往袖子里塞了,袖子卡住,硬塞进去的时候内里撕了一道。天亮之前他来不及换衣服——验所是他自己要来的,换衣服反倒落人眼。

他想着把这事办完,回去就换了。

他的手指刚碰到死者的手,身后有人说话了。

“大人。”

吴培回过头。

院子里的人都回过头。

闻昭跪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

“大人验尸,”她说,“尸首的左手,昨夜我摸过。”

马五愣了一下。“这是周记那个抓药的……”

吴培看着她。他脸上没有一点变化。

“你是什么人。”

“下城周记药铺,抓药的。”闻昭说,“昨夜三更,这个人死在铺子里的长凳上。我在场。他临死之前说了三个字——蓝布包。”

院子里起了一阵小声的议论。

“蓝布包是什么意思?”吴培问。他的语气很平,像在问一件不相干的事。

“我不知道。”闻昭说,“我只知道他临死要说的就是这个。”

“就凭一个死人的话——”

“我还看见一样。”闻昭说。

她抬起头。

“大人,你的右手袖口,内里破了。”

吴培的手指停住了。

“昨夜撕的。”闻昭说,“从里面撕开的一道,三寸来长,线头是白的。”

风把院子里那堆没烧尽的纸灰吹起来,打着旋。

吴培没有动。他站在那里,右手垂在身侧,中指上那枚玉扳指反着一点灰白的光。

“你是说,我杀了人。”

“我没说。”闻昭说,“我只是说大人的袖子破了。”

“我怎么知道你不是胡说的。”

“大人把袖子翻过来,就知道了。”

这句话落下去,院子里静了一息。

然后马五站了起来。他把帽子往地上一摔。

“翻!”他嗓子劈了,“大人,翻一下!我们栓子跟了驼行十一年,家里还有两个小的!”

后面七八个脚夫跟着围上来。他们不敢动手,但一圈人站在那儿,把院门堵住了。

吴培看了看他们。又看了看闻昭。

他慢慢地抬起右手。

粗布短袄的袖子挽起来,翻出内里。

白线。一道裂口。三寸来长。断口新得很,毛边的线还立着。

院子里那七八个人一下子全不出声了。

吴培把袖子放下去。

“这——”他开口。

“包还在里面。”闻昭说。

“什么?”

“包从那个破口塞进去的。”闻昭说,“大人昨夜塞了三次。前两次太窄,没进去。第三次硬塞的。所以包现在还在大人的袖筒里,压在内里和面子中间。”

她顿了一下。

“大人不信,可以让马五来摸。”

马五已经走上去了。

吴培的手抬起来要挡,可是他的手刚抬到一半,就垂下去了。他没有退,也没有喊人——他很清楚,这个时候他喊人,只会让全院子的人都记住他慌了。

马五的手伸进那只袖筒里。

摸到一半,停住。

掏出来的时候,他整个人在发抖。

一个蓝布包。四角扎着。包不大,一只手攥得下。扎口的绳子上还沾着一点干了的、发暗的东西。

马五把它举起来。他的手抖得厉害,那块蓝布在风里晃。

“这是栓子的。”他说,“这是栓子昨儿早上包的,我看着他包的。”

吴培看着他。他的表情还是那副样子,甚至有点疲倦。

“你们谁都不许动。”他说,“这个案子,不是你们想的那样。”

他转过身,往院门走。

脚夫们没让。他往前一步,他们紧一步。他就停住了。

那件深色短袄的背面,让风鼓起来一下,又平下去。

——这之后的事,闻昭都是听来的。

县衙把案子接了过去。吴培当天被看管在自己的宅子里。三天后,上面下来一个“待勘”,把人提走了,去向不明。驼行的马五领了六两银子的“抚恤”,回驼队去了。

栓子埋在了城西坡下。埋他那天下着风,闻昭去了,站在最外圈。

这些都是后来的事。

闻昭记得的,是从验所走出来的那一段路。

青芜城的巷子是土路。她一路走,一路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很轻。

她走到城西那片空地。空地东边有一道石台,石台上有些洗不掉的暗色。那是剥纹台——每年秋后,私淬纹的人被押到那儿,当众把纹磨掉。她小时候看过一次,看见那个人最后是被人拖下去的。

她在石台下坐了一会儿。

风小了。太阳很好。这种天气是很稀罕的。

她想起母亲。

先是手。母亲的手很快,拿绣花针的时候像在点水,一下,一下。然后是母亲的指甲,剪得很短,边上有一颗很小的痣,像一粒芝麻。

她想母亲的脸。

她从眉眼开始想。眉毛有哪一边高一点,她不知道。眼睛是圆的还是长的,她想了很久。鼻子。嘴。

她想得很仔细。她知道自己想了很久,因为太阳从石台的这一头挪到了那一头,她的影子转了个方向。

那里什么都没有。

不是模糊。模糊的东西你还能往前想,越想越近。这里是一个空的地方——像一间屋子,她知道那是母亲的屋子,她记得自己进去过,记得屋子里有过什么,可她把门推开,屋子里是空的。

她伸手在自己的膝盖上按了一下。

她知道自己本来记得。因为她还记得一件事:她小时候曾经觉得,那是这世上最好看的一张脸。

她记得这个想法。

想不起来了。

她坐了很久,然后站起来,往回走。

巷口,老周头站在药铺门口。

他没问她验所里的事,也没提吴培。他把门板拉上一半,让她进去,然后自己也进来,把门合上。

屋里暗下来。碾子还停在那儿,昨天的药末没扫。

“喝口水。”他说。

闻昭接过碗,没喝。她把碗捧在手里。

“你怎么知道的。”老周头说。

“我看见的。”

老周头在灶边站着。他没有回头。

灶上的火已经灭了,只剩下一点红。他伸手把那点红拨了拨,又拨了拨,最后干脆不去动它。

他把围裙解下来,叠了两折,放在灶沿上。

“阿昭。”他说。

“嗯。”

“你娘,”老周头说,“也有这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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