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培被提走之后的第三天早上,老周头在碾药。
他一边碾一边哼一支调子。那调子没有词,也不成句,就是几个音来回绕,绕一圈,停下来,再绕一圈。他在药铺里哼了三十年,闻昭听了十年。
她给柜台擦灰。灰里有沙,擦过去,抹布上留一道黄的。
“周叔。”
“嗯。”
“你哼的是什么。”
老周头停了一下。
“忘了。”他说,“小时候听来的。”
他又哼起来。
那天早上,铺子外面来了六个衙役。
他们进来的时候没有砸东西,也没有喊。走在最前面那个把一张纸摊在柜台上,纸上盖着青芜城县衙的印。
“下城周记,闻氏昭。”他念,“以妖言诬告官长,杖二十,押送京城纹曹,待勘。”
闻昭看着那张纸。纸上“闻氏昭”三个字写得很小,挤在格子边上。
老周头从里屋出来。他没看那张纸。他走到闻昭前面,站住,把两只手在自己的围裙上擦了擦。
“大人,”他说,“她十七。空纹。二十杖打下去,人就没到京城了。”
“这是判。”
“那改一改。”
“改不了。”
老周头没再说话。
他把围裙解下来。
闻昭后来又想过很多次这个动作——他解围裙的时候是两只手解的,从腰上绕过来,一圈,然后叠了两折,放在柜台角上,叠得很齐。
他转过身,从柜台底下摸出一个布包,往闻昭怀里一塞。
“拿着。”
那包袱很轻。里面是一小包干粮,两件换洗的衣裳,还有那个用了半辈子的铜墨盒。
闻昭抱着包袱看他。
“周叔。”
“别说话。”
六个衙役里出来两个人,架她的胳膊。她没挣。她只是把包袱抱得很紧。
出门的时候,她听见后面响了一声。
不是棍子落在人身上的声音。是棍子落在人身上的声音,被人压在喉咙里没喊出来,所以听起来是闷的,很短。
她回过头。
老周头跪在药铺的门槛上。
她什么都看不见了——她被人架着,转出了巷口。
那支调子还在她脑子里,绕一圈,停下来,再绕一圈。
押队的头目叫王四。
他是个老军汉,四十多,脸上有一道从鬓角划到下巴的旧疤。走路的时候左脚有一点拖,是旧伤。他不打人,也不骂人,说一是一,说二是二。别人管犯人,他不管,他只管什么时候上路、什么时候歇。
出城第二天的傍晚,他们在城外三十里的一个破庙里歇脚。
庙里还有另一队人。
一辆囚车停在庙院的东角。
闻昭第一次看见姜岫的时候,她已经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感觉了。她记得的是那辆车——车上有铁栅,栅子生锈。栅子后面坐着一个人,两条腿伸直了,脚腕上锁着一条粗链子。
那是个女人。看年纪二十上下。她穿着一件洗得看不出颜色的粗布衣。
她身上全是印。
脸上半边,从颧骨到下巴。脖子上。手腕上。锁骨露出来的那一小块地方。密密麻麻的。九品刍纹的烙印,一个挨着一个,有的叠在旧的上面,烙得深的地方皮肉翻过,结成了硬疤。
数不清有几个。十几个总是有的。
她不说话。闭着眼。
押她那队人只有两个,看得出来不耐烦——这种拷得这么重、又一声不吭的犯人,是最没意思的。
夜里,王四让人生了一堆火。
闻昭被铐在庙的柱子边。铐得很松,因为她跑不动,也因为王四看出来她跑不动。
她等到火小下去,人声都停了,才慢慢挪动。
她挪到囚车边。
栅子后面的人睁开了眼。
那双眼睛在黑暗里看你的时候,是直的。不闪,也不缩。
闻昭没有跟她说话。她伸出手,穿过栅子的缝,落到那女人搭在膝盖上的手背上。
手背是凉的。上面有印。
她看见了。
不是铁链。不是烙铁。不是这辆车。
是一头虎。
从左边肩胛骨开始,虎头压在肩窝上,虎身顺着脊背一路往下,一直到腰。线条是褐色的,很深,像用烧红的针一笔一笔勾出来的。
那不是九品。那种纹,只有三品灵纹才有。
而它被埋了。
十七个刍纹烙印,一个一个盖在虎的身上。肩上盖一个,背上盖一个,腰上盖一个。盖得那样准——每一处都刚好落在虎的关节上,把一头虎钉成了一堆补丁。
有人花了很多年,一个一个往上烙,就是为了让这头虎永远出不来。
闻昭收回手。
她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往火堆那边走。
王四在火边坐着,没睡。他手里有一块干饼,掰了一半,没吃。
闻昭在他对面坐下。
“大人。”
王四抬眼看她。火光把那条旧疤照得发亮。
“回去睡。”
“我认得大人。”
王四的眉毛动了一下。
“我不认得你。”
“三年前,”闻昭说,“北军大营。姜帅的帐前,有个把总,替姜帅牵过马。”
王四的手停住了。
“那匹马的左前蹄有裂,走平地还好,上山就瘸。”闻昭说,“姜帅说,这马还能用两年。你说,能用五年。后来姜帅赏了你一双鞋。”
火堆里一根柴裂开,火星弹起来。
“姜家满门被斩的那天,你不在营里。你被调去城南押粮了。”闻昭说,“所以你活着。”
王四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块饼。
“这件事,全营就两个人知道。”他说,“姜帅,和我。”
他把饼放在膝盖上,两只手往下压了一下,像是在按什么东西。
“你怎么——”
“我看见的。”
王四抬起头。
他看了闻昭很久。
然后他从火边站起来,膝盖先着地,人是直着跪下去的。他没有磕头,也没有说话,就那么跪着,两只手撑在膝上。
火把他半张脸照亮,另外半张在暗处。那条疤在暗处看着比亮处更深。
“起来。”闻昭说。
“你要什么。”
“那辆车上的人。”
王四没动。
“不行。”他说,“她是剥纹台的。走到京城,她就是死的。我放了她,我一家子也是死的。”
“我不用你放。”闻昭说,“我只要你今天晚上数错一次人头。”
王四看着她。
“你会数错的。”闻昭说,“因为你今天喝多了。你喝多了,所以在庙里睡着了,睡了两个时辰。你醒过来的时候人少了。你追了十里,没追上。”
“她脚上有链子。”
“钥匙。”
王四沉默了一会儿,从怀里摸出一串钥匙,放在火边的石头上。
“马在庙后。”他说,“只有一匹。”
“够了。”
“两个人怎么走。”
“我走不了三十里。”闻昭说,“我不走。”
王四愣了。
“那你——”
“我留下来。”闻昭说,“明天早上你照常押我。你现在把我铐回柱子上去,铐紧一点。”
王四看着她。
“你图什么。”
“我图她活着到京城。”闻昭说。
“你疯了。”
“我看见的东西,比疯厉害。”她把那碗水端起来,喝了一口,“大人,你欠姜家一笔。今天这笔,你还了。往后你不欠了。”
王四没有回答。
他站起来,走过去,打开囚车。
天亮之前,闻昭被铐回柱子边。
她背靠着那根木柱子,能看见庙外的路。天一点点亮起来。戈壁上的天是先发灰,再发红,最后才亮。
姜岫走的时候没有回头。
她在庙门口站了一息。铁链已经解了,脚腕上留下两圈深红的印。她抬起手,把脸上的烙印遮了遮——遮不住。
然后她走了。
闻昭看着她走进那片灰里。
她低下头。
她想再哼一遍那支调子。
那几个音还在。第一圈还在。绕到第二圈的一半,忽然就断了——不是想不起来,是她一伸手,那边是空的。像往井里放桶,放了一半,绳子没了。
她在黑暗里坐着,等着天亮。
日头出来之后,王四点人。他数了两遍,第一遍是对的,第二遍错了。
庙后的那匹马不见了。地上留着一串往东的蹄印。
王四带人追了三里,回来了。他把帽子摘下来,擦了擦额头。
“上头怎么办?”一个衙役问。
“我担着。”王四说。
他走过来,把闻昭的铐子打开,换上一副新的。他动作很慢。
“你昨天夜里跟人说过话没有。”
“没有。”
王四点点头。
他蹲下来,一边给她上镣,一边低声说话,声音小得像在自言自语。
“她往东边去了。东边三百里是官道,官道上有驿。她走不了两百里就得让人认出来——她那张脸。”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放她走。”
“我拦不住她。”闻昭说。
王四抬头看了她一眼。他想说什么,最后什么都没说。
出城第五天,他们到了一处戈壁上的水井。
水井边蹲着一个女人,正在洗脸上的东西。她把袍子的领子拉起来,遮到下巴。看见押队的旗子,她没有躲,只是低了低头。
王四勒住了马。
闻昭看清了那是谁。
姜岫没有走。她在水井边等了两天。
王四没有问,也没有抓人。他让人在井边歇半个时辰,自己去很远的地方坐着。
闻昭被允许去井边喝水。
她蹲下去,姜岫就在她旁边半步的地方。
“你为什么要等我。”闻昭说。
姜岫看了她一眼。她说话很短。
“你没走。”
“我走不了。”
“所以你留。”姜岫说,“我看见了。”
她把袖子拉下来,遮住手腕上的印。
两个人对着那口井坐了一会儿。风把水面上的一层灰吹开,又盖上。
“你叫什么。”姜岫说。
“闻昭。”
“昭。”
“嗯。”
姜岫把这个字念了一遍,像在嘴里过了一过。
“你身上,空的。”她说。
“嗯。”
“别人怕你。”
“嗯。”
姜岫没有笑,也没有安慰她。她只是把脚往回收了收,让裤腿把脚腕上那两圈红印盖住。然后她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让闻昭在这一天的后面很长一段时间里,都记得井沿上的温度。
“你不用怕。”
“京城里有一间屋子。里面有几个人。”
“他们身上……也是空的。”
姜岫抬起头。
“像你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