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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更新时间:2026-10-26 18:10:09

天刚亮,他们进了黑风口。

风口里没有太阳。两边的土坡把光挡掉大半,风从正前方灌进来,灌得人说不出话。马蹄踩在碎石上,声音被风揉掉,只剩下一点闷响。

王四在风口外头把队停了一下。

他叫了一个衙役爬上左边的坡。那人爬上去,探出半个身子,摇头。

“下头呢。”

“没有。”

王四嗯了一声。他没有让队接着往里走。

“囚车走最后。”他说,“两个人押车,剩下的走两边。”

他把闻昭叫到跟前。

“你走我后头。”

“为什么。”

“因为你死了,我抵命。”王四说,“走吧。”

队进了风口。

走了半里,前头有人。

坡上站着人。不多,七个八个,散着站。有人手里是刀,有人是棍。他们不喊,也不动,就站在那儿看着队伍往上走。

王四勒住马。

他没有回头看,只是把手抬起来,往下压了压。

队里的人全停了。

“都别动。”他说。

坡上的人里,走出来一个。四十来岁,短打扮,走路的时候两条腿是分开的——那是骑惯了马的人才有的步子。

“押的什么人。”他往下喊。

“官府的人。”王四说。

“黑风口这地方,官府的人不好过。”

闻昭在队中站着,抬着头。

她看坡上。

坡上不是一伙人。

前面那七八个,站得散,可脚底下踩的位置是匀的——左边两个,右边两个,中间三个,把路口卡得死死的。他们手里的刀是同一批,刀柄上缠着一样的布。

后面还有一伙。十几个,蹲在坡的更上头,衣服杂,长短不齐。有个人的鞋用绳子绑着,另一个的肩膀上披着半张破毡。这一伙人谁也不看谁,谁也不听谁,眼睛只往底下看——看的是马,是包袱,是能拿的东西。

前面那伙人有规矩。后面那伙人没有。

前面那伙是想杀人。后面那伙是想抢东西。

闻昭往前挪了两步。

“大人。”她低声说。

王四没回头。“回队里去。”

“他们不是一伙的。”

王四的肩膀动了一下。

“上头那伙是来杀人的。底下……”她顿了一下,“坡上那伙是来抢的。”

“你怎么知道。”

“杀人的人不蹲。抢东西的人不站。”

坡上那个短打扮的又喊了一声。他喊得不耐烦了。

“把车上那个女人留下,别的人都滚。”

闻昭抬起头。

她朝着坡上喊。她喊得很大声,风都盖不住。

“马在东边那堆货底下!”

坡上静了一息。

底下那十几个蹲着的人,全站起来了。

他们不看王四,也不看囚车。他们转身,往东边那堆东西扑过去——那堆东西是前面那伙人的马和货,堆在坡脚,用两块油布盖着。

前面那伙人回头了。

“你们干什么!”短打扮的一把抓住身边一个人,“那是我们的——”

来不及了。

底下那伙人已经翻过了油布。有人扯出一口箱子,砸开;有人去解马缰。一个抢到了银,另一个也要抢。刀就出鞘了。

坡上一下子乱了。

自己人杀自己人。

坡上那个短打扮的回过头,冲自己人喊。他喊的是“先办正事”。话没喊完,底下一支箭射上来,扎在他脚边一匹马的马脖子里。马倒了,压倒两个人。

他愣了一下。就这一愣,底下那伙人已经扑到了跟前。

王四抽出刀。

“往前走!”他喊,“贴着左边的坡走,别回头!”

队伍动起来。

囚车太重,走不动。两个衙役去推,被一箭射中一个。另一个扔了车就跑。

闻昭被拽着往前跑。她脚上还挂着镣,跑三步摔一步。

第三次摔下去的时候,她碰到了一个东西。

一个人的手。

那人倒在坡根底下,胸口插着一根断箭,是人挤人推下来踩倒的。他还没断气,手指动了一下,抓住了她的袖子。

她的手,压在了他的手上。

她看见了。

——是一个院子。青石铺的,院子不大,房檐底下挂着一串风干的辣椒。院子中间堆着麻袋,一袋一袋往上摞,摞得比人还高。有人从屋里出来,手里托着一个布包,递给站在门口的人。

门口那人伸手接。

那只手的食指上,戴着一枚玉扳指。

玉是青的,不厚,很润。

接包的人把扳指转了一下。

内侧朝了光。

上头刻着一个字。

闻昭的手指在人身上按了一下。

她收回手。

那个人喉咙里响了一声,不动了。

她低下头。

她就在那具尸体上,摸到了那枚扳指——青玉的,不厚,很润。它从死人的手指上滑下来了,在沙里滚了半寸,停住。

她把它翻过来。

内侧。

刻着一个字。

柳。

她认得这个字。她认得。

青芜城东有一家柳记货栈。门面不大,两间,卖布,卖盐,卖针线。别家货栈一到冬天就空,它家从来不空。

闻昭把那枚扳指攥进手里。

她站起来的时候,背后有人喊。

她回头,看见一个沙匪已经追到了王四背后,刀举起来了。王四一条腿跪着,肩膀上的衣服被血浸透,他是回不了头的。

闻昭喊了一声。

那一声还没喊完,风里飞过去一块石头。

石头打在那沙匪后脑上。

人倒了。刀掉在地上。

闻昭往坡上看。

坡上是灰的。风把沙吹成一片一片的,什么也看不出来。

她看了两息。

然后她转过去,把王四从地上拖起来。

她拖着王四,往风口外走。

王四比她高一个头。她把他一条胳膊架在自己肩上,走三步要停一下。她脚上还挂着镣,镣链在碎石上拖,声音被风吃掉一半。

风口里的沙是横着走的,打在脸上像针。她走一段就回头看一眼,看背后有没有人跟上来。

走出去多远,她不知道。风小了,天暗下来,脚下的碎石变成了软土。

她把他放在一处土坎底下。她又上坡找了两趟水,没找到。回来的时候,王四还睁着眼。

王四背上有一道从肩胛拉到腰的口子。血把底下的土洇成了黑红色。他还有气。

闻昭把自己袖子撕了,按在他背上。

王四睁开眼,看了她一会儿。

“……你跑吧。”他说。

“跑不了。”

“往东。”他说,“往东走,别回头。东边三百里有驿。你到了驿,就说押队被沙匪劫了。就说人死了。”

“你死了?”

“我死了。”王四说,“你没死。你跑出来了。这就对了。”

闻昭没接他的话。

她从怀里摸出那个包袱。包袱还在。干粮、两件衣裳、铜墨盒。她把手伸到底下,摸出那个小本子。

那是个巴掌大的册子,纸是药包的糙纸自己裁的,用麻线缝的边。里头一个字没有。

她用了十年,一个一个字都记在脑子里,没往上写。

她把册子搁在膝盖上。

她抬起头看了看天,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她右手食指上沾着血,是王四的血,还热着。

她把手指按在册子的第一页上。

写了一个字。

柳。

字写下来了。血渗进糙纸里,边上是洇开的一圈。

她写完,看着那个字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伸手去够别的东西。

——她想起母亲的手。母亲的手很快,拿绣花针的时候像在点水,一下,一下。母亲的指甲剪得很短,边上有一颗很小的痣。

她往下想。想那颗痣在哪根手指上。

想不出来。

不是模糊。是她伸手去够,那边没有了。像一间屋子,她知道那是母亲的屋子,推开门,里面什么都没有。

她坐在土坎底下,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坐了很久。

风从坡上下来,把那个字吹得干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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