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他们进了黑风口。
风口里没有太阳。两边的土坡把光挡掉大半,风从正前方灌进来,灌得人说不出话。马蹄踩在碎石上,声音被风揉掉,只剩下一点闷响。
王四在风口外头把队停了一下。
他叫了一个衙役爬上左边的坡。那人爬上去,探出半个身子,摇头。
“下头呢。”
“没有。”
王四嗯了一声。他没有让队接着往里走。
“囚车走最后。”他说,“两个人押车,剩下的走两边。”
他把闻昭叫到跟前。
“你走我后头。”
“为什么。”
“因为你死了,我抵命。”王四说,“走吧。”
队进了风口。
走了半里,前头有人。
坡上站着人。不多,七个八个,散着站。有人手里是刀,有人是棍。他们不喊,也不动,就站在那儿看着队伍往上走。
王四勒住马。
他没有回头看,只是把手抬起来,往下压了压。
队里的人全停了。
“都别动。”他说。
坡上的人里,走出来一个。四十来岁,短打扮,走路的时候两条腿是分开的——那是骑惯了马的人才有的步子。
“押的什么人。”他往下喊。
“官府的人。”王四说。
“黑风口这地方,官府的人不好过。”
闻昭在队中站着,抬着头。
她看坡上。
坡上不是一伙人。
前面那七八个,站得散,可脚底下踩的位置是匀的——左边两个,右边两个,中间三个,把路口卡得死死的。他们手里的刀是同一批,刀柄上缠着一样的布。
后面还有一伙。十几个,蹲在坡的更上头,衣服杂,长短不齐。有个人的鞋用绳子绑着,另一个的肩膀上披着半张破毡。这一伙人谁也不看谁,谁也不听谁,眼睛只往底下看——看的是马,是包袱,是能拿的东西。
前面那伙人有规矩。后面那伙人没有。
前面那伙是想杀人。后面那伙是想抢东西。
闻昭往前挪了两步。
“大人。”她低声说。
王四没回头。“回队里去。”
“他们不是一伙的。”
王四的肩膀动了一下。
“上头那伙是来杀人的。底下……”她顿了一下,“坡上那伙是来抢的。”
“你怎么知道。”
“杀人的人不蹲。抢东西的人不站。”
坡上那个短打扮的又喊了一声。他喊得不耐烦了。
“把车上那个女人留下,别的人都滚。”
闻昭抬起头。
她朝着坡上喊。她喊得很大声,风都盖不住。
“马在东边那堆货底下!”
坡上静了一息。
底下那十几个蹲着的人,全站起来了。
他们不看王四,也不看囚车。他们转身,往东边那堆东西扑过去——那堆东西是前面那伙人的马和货,堆在坡脚,用两块油布盖着。
前面那伙人回头了。
“你们干什么!”短打扮的一把抓住身边一个人,“那是我们的——”
来不及了。
底下那伙人已经翻过了油布。有人扯出一口箱子,砸开;有人去解马缰。一个抢到了银,另一个也要抢。刀就出鞘了。
坡上一下子乱了。
自己人杀自己人。
坡上那个短打扮的回过头,冲自己人喊。他喊的是“先办正事”。话没喊完,底下一支箭射上来,扎在他脚边一匹马的马脖子里。马倒了,压倒两个人。
他愣了一下。就这一愣,底下那伙人已经扑到了跟前。
王四抽出刀。
“往前走!”他喊,“贴着左边的坡走,别回头!”
队伍动起来。
囚车太重,走不动。两个衙役去推,被一箭射中一个。另一个扔了车就跑。
闻昭被拽着往前跑。她脚上还挂着镣,跑三步摔一步。
第三次摔下去的时候,她碰到了一个东西。
一个人的手。
那人倒在坡根底下,胸口插着一根断箭,是人挤人推下来踩倒的。他还没断气,手指动了一下,抓住了她的袖子。
她的手,压在了他的手上。
她看见了。
——是一个院子。青石铺的,院子不大,房檐底下挂着一串风干的辣椒。院子中间堆着麻袋,一袋一袋往上摞,摞得比人还高。有人从屋里出来,手里托着一个布包,递给站在门口的人。
门口那人伸手接。
那只手的食指上,戴着一枚玉扳指。
玉是青的,不厚,很润。
接包的人把扳指转了一下。
内侧朝了光。
上头刻着一个字。
闻昭的手指在人身上按了一下。
她收回手。
那个人喉咙里响了一声,不动了。
她低下头。
她就在那具尸体上,摸到了那枚扳指——青玉的,不厚,很润。它从死人的手指上滑下来了,在沙里滚了半寸,停住。
她把它翻过来。
内侧。
刻着一个字。
柳。
她认得这个字。她认得。
青芜城东有一家柳记货栈。门面不大,两间,卖布,卖盐,卖针线。别家货栈一到冬天就空,它家从来不空。
闻昭把那枚扳指攥进手里。
她站起来的时候,背后有人喊。
她回头,看见一个沙匪已经追到了王四背后,刀举起来了。王四一条腿跪着,肩膀上的衣服被血浸透,他是回不了头的。
闻昭喊了一声。
那一声还没喊完,风里飞过去一块石头。
石头打在那沙匪后脑上。
人倒了。刀掉在地上。
闻昭往坡上看。
坡上是灰的。风把沙吹成一片一片的,什么也看不出来。
她看了两息。
然后她转过去,把王四从地上拖起来。
她拖着王四,往风口外走。
王四比她高一个头。她把他一条胳膊架在自己肩上,走三步要停一下。她脚上还挂着镣,镣链在碎石上拖,声音被风吃掉一半。
风口里的沙是横着走的,打在脸上像针。她走一段就回头看一眼,看背后有没有人跟上来。
走出去多远,她不知道。风小了,天暗下来,脚下的碎石变成了软土。
她把他放在一处土坎底下。她又上坡找了两趟水,没找到。回来的时候,王四还睁着眼。
王四背上有一道从肩胛拉到腰的口子。血把底下的土洇成了黑红色。他还有气。
闻昭把自己袖子撕了,按在他背上。
王四睁开眼,看了她一会儿。
“……你跑吧。”他说。
“跑不了。”
“往东。”他说,“往东走,别回头。东边三百里有驿。你到了驿,就说押队被沙匪劫了。就说人死了。”
“你死了?”
“我死了。”王四说,“你没死。你跑出来了。这就对了。”
闻昭没接他的话。
她从怀里摸出那个包袱。包袱还在。干粮、两件衣裳、铜墨盒。她把手伸到底下,摸出那个小本子。
那是个巴掌大的册子,纸是药包的糙纸自己裁的,用麻线缝的边。里头一个字没有。
她用了十年,一个一个字都记在脑子里,没往上写。
她把册子搁在膝盖上。
她抬起头看了看天,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她右手食指上沾着血,是王四的血,还热着。
她把手指按在册子的第一页上。
写了一个字。
柳。
字写下来了。血渗进糙纸里,边上是洇开的一圈。
她写完,看着那个字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伸手去够别的东西。
——她想起母亲的手。母亲的手很快,拿绣花针的时候像在点水,一下,一下。母亲的指甲剪得很短,边上有一颗很小的痣。
她往下想。想那颗痣在哪根手指上。
想不出来。
不是模糊。是她伸手去够,那边没有了。像一间屋子,她知道那是母亲的屋子,推开门,里面什么都没有。
她坐在土坎底下,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坐了很久。
风从坡上下来,把那个字吹得干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