坊市不大,一条土路两边支着几十个摊位,卖灵草的、卖符纸的、卖破铜烂铁法器的,什么都有。人倒是不少,但每个人脸上都写着一个字:穷。
沐汐雨和马池川在坊市里转了一圈,发现一个很现实的问题——他们连个摆摊的位置都没有。好位置被人占了,空地方没人去,而他们俩全副家当就是一根破竹笛和一把剑。马池川提议“要不我去接个砍人的活儿”,沐汐雨看了他一眼说“你连出鞘要赔的钱都付不起,砍完人是你赔还是我赔”。
两人蹲在坊市入口的墙根底下,对着过往行人干瞪眼。
“你不是音修吗?”马池川拿胳膊肘捅她,“吹一个试试,万一有人打赏呢。”
“你当卖艺呢?”
“不然呢,饿着?”
沐汐雨想了想,抽出竹笛。还没来得及吹,面前来了三个人。为首的是个方脸壮汉,腰间别着把短刀,身后跟着两个贼眉鼠眼的瘦子。三个人在坊市里晃了半天,显然不是来买东西的。
“新来的?”方脸壮汉打量了一眼沐汐雨的粗布道袍和马池川腰间的剑,最后目光落在她手里的竹笛上,“这笛子看着不错,拿过来。”
沐汐雨把竹笛往身后一别:“不卖。”
“谁说要买了?”壮汉笑了一声,伸手就来拽。马池川“噌”地一下站起来,手按在剑柄上,张口就是那句熟练到条件反射的台词:“拔剑三千灵石,概不赊账!”
壮汉的手停住了,回头看了他一眼:“三千?”
“对。”
“谁付?”
马池川的嘴张了张,看了一眼沐汐雨。沐汐雨看了一眼自己空荡荡的袖子,又看了一眼马池川空荡荡的剑鞘。两个人对视了一息,空气安静得能听见风吹过土路的声音。
壮汉乐了:“没钱你拔什么剑?”身后两个瘦子也跟着笑,其中一个伸手就去推马池川的肩膀。
沐汐雨深吸了一口气。
她想起自己穿越前在KTV里那最后一次嘶吼,想起自己脑子里那座点歌台,想起自己身无分文、走投无路,想起面前这三个混账东西的嘴脸。她不需要金手指,她上辈子在KTV通宵练出来的肺活量就是她唯一的家底。
竹笛横到嘴边。一个音符炸出去。
《忐忑》。
第一声“啊~哦~”从竹笛孔里冲出来的时候,壮汉的笑容还挂在脸上。第二声“啊~哈~”接上的时候,他的笑容僵了。第三声“咿~呀~哟~”连着一串急速的笛音像一窝蜂似的从竹笛里涌出来,旋律诡异曲折,忽高忽低,忽快忽慢,没有任何规律可言。
壮汉的手开始抖。他身后两个瘦子已经捂住了耳朵,其中一个脸色发白蹲了下去,嘴里嘟囔着“别吹了别吹了”。壮汉想骂人,嘴刚张开,沐汐雨换了一口气,第二段笛音劈头盖脸砸下来,比第一段更密集更尖锐。壮汉的膝盖一软,也蹲了下去,双手抱着脑袋,短刀“哐当”掉在地上。
沐汐雨吹了整整一段,直到肺里最后一丝气用尽才停下来。
坊市入口一片安静。三个劫道的蹲在地上抱着头,浑身发抖,像被谁灌了一壶老酒。周围路过的人也都停了脚步,有捂着耳朵的,有呆立在原地的,还有一个卖灵草的老头手里攥着两株草,嘴巴张着,草掉在地上都没发觉。
马池川站在沐汐雨身后,嘴巴从始至终没合上过。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剑,又看了看蹲了一地的壮汉,最后看了看沐汐雨手里那根破竹笛。
“师姐,”他改口了,“你这笛子……不是凡品。”
“就是普通的竹子。”沐汐雨把竹笛别回腰上,拍了拍手上的灰,“我嗓子好。”
壮汉终于缓过劲来,连滚带爬地跑了,两个瘦子跟在他后面跌跌撞撞,一溜烟消失在巷子深处。坊市里恢复了安静,但周围投过来的目光跟之前完全不一样了。
“姑娘。”一个声音从旁边茶楼二楼飘下来。
沐汐雨抬头,看见二楼窗边探出一个穿粉衫的姑娘,杏眼桃腮,一头乌发用银簪绾着,手里端着个青瓷茶杯,正饶有兴趣地看着她。粉衫姑娘旁边还站着个一模一样的脸,只是穿着鹅黄衫子,正抱臂靠在窗框上,表情冷淡。
双生姐妹。一个在笑,一个在看。
“你这笛子吹得有意思。”粉衫姑娘朝她扬了扬下巴,“上来喝杯茶?”
沐汐雨看了看马池川,后者小声说了一句“我饿”。她抬头朝二楼喊了一声:“管饭吗?”
粉衫姑娘愣了一下,然后笑得花枝乱颤:“管。”
茶楼二楼的包间不大,但桌上摆了一碟花生米、两笼包子、一壶茶。沐汐雨和马池川坐下来的时候谁也没客气,风卷残云一样把包子扫了个干净。粉衫姑娘坐在对面托腮看着他们吃,鹅黄衫子的那个靠在窗边,目光始终落在沐汐雨腰间的竹笛上。
“我叫陈雪莹。”粉衫姑娘等他们吃得差不多了才开口,指了指窗边那个,“我妹妹,曾岁穗。”
沐汐雨愣了一下:“你们不同姓?”
“双胞胎不同姓,很奇怪吗?”曾岁穗冷冷地接了一句。
陈雪莹笑着摆了摆手:“别理她,她一天不怼人就浑身难受。说正事——你们俩一个音修一个剑修,看着也不像有钱的样子。有没有兴趣搭个伙?”
“搭伙?”
“我负责貌美如花,她负责劫富济贫。”陈雪莹笑得眉眼弯弯,“你们负责打,我们负责拿。”
沐汐雨咬了一口包子嚼了嚼:“拿什么?”
“值钱的东西。”曾岁穗从窗边走过来,在桌旁坐下,目光终于从竹笛上移开,落在沐汐雨脸上,“你刚才那曲子,让人脑子发懵,行动迟缓。我查过——这种效果在修仙界叫‘神识压制’,通常只有筑基期以上的修士才做得到。你一个炼气一层都不到的普通人,靠一根破笛子做到了。”
她顿了顿,伸出手:“曾岁穗。入伙吧。”
沐汐雨看着面前这只纤细白皙的手,又看了看自己油乎乎的手指头。她在道袍上蹭了蹭,握了上去。
“沐汐雨。这位是马池川,他欠你们多少钱别问我。”
马池川在后头举手:“三万。灵石。”
曾岁穗的嘴角抽了一下。
陈雪莹笑得更大声了。
茶楼外面,坊市的黄昏来得很快。土路上人影稀疏了,摊子也开始收,日光斜斜地照在窗棂上,把一桌子的包子屑和花生壳照得暖洋洋的。沐汐雨靠着椅背摸了摸肚子,终于吃了一顿饱的。她看着面前这三个刚认识不到一炷香的“队友”——一个欠债剑修、一个笑面双胞胎、一个冷脸双胞胎。
行吧。比一个人强。
而远处的青云宗峰顶,灰衣弟子又一次站在大殿外的台阶下,低声禀报着最新的消息。殿内许久没有回应,弟子犹豫了一下正要退下,殿门忽然从里面打开了一条缝。
盛苍穹站在门后,白衣如雪,面无表情。
“他们组了队伍?”
“是。多了两个散修姐妹。”
盛苍穹沉默了一息,说了一句让弟子完全没听懂的话:“那首歌,她还会唱别的吗?”
弟子:“……弟子不知。”
盛苍穹合上了门。
(第二章完)
下章预告:沐汐雨队伍正式成型的第二天,接了一个护送灵药的简单任务。结果半路杀出一队青云宗的外门弟子,领头的趾高气昂地说“这片地界归青云宗管,所有散修任务抽三成”。马池川拔剑前又喊了三千,对方说“你师姐上次吹的那首曲子挺好听的,再吹一个呗”。沐汐雨笑了,抽出竹笛。这一次她准备换一首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