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哪吒起得比平时晚。
不是睡沉了,是躺下之后一直没睡着,天快亮才迷糊过去。他起来的时候案上已经压了一摞文书。营里的规矩,值房会把当天的差事理好,急的压在最上头,不急的压在最底下。
他倒了一碗水,坐下来翻。
最上面一份是库房的用度核销,要签字。他看了一眼数字,签了。第二份是东风位封印的加固申请,附着一张损耗单,他把单子翻过来对着光看了看,签了。第三份是调班,两名天将换了三次班次,理由是家里有事,他签了。第四份是领炭。第五份是修台边那几级石阶,石阶去年才修过。
签完第六份,他伸手去够第七份,手底下摸到一张不一样的。
那张纸比别的薄,边角裁得不齐,是自己裁的。字迹端正,一格一格,横平竖直,收笔的地方带着一点小心。
哪吒停了一下。
这个字他认得。
纸上写的是:职阿禾,请赴外缘北段巡段一次,当日往返。底下附了两行理由:北段界碑上年秋立,未曾实地查看,恐有偏斜,请准前往。再底下是日子和签名。
哪吒把纸看了两遍。
北段他不常去。三十七年他走的都是正北那条线,一圈四万三千二百步。北段在东边拐过去一块,早年间有人巡,后来人手不够,并到正北那条线里,一年看一回。上年秋立界碑的事他知道,工部来的人立的,立完报了一句“无事”就完了。
界碑这东西有讲究。它不是一块石头,是一颗“镇子”。三界最外那一圈不只靠大阵挡,还靠每隔三百里埋下去一根桩:桩压住那一小片地脉,地脉不动,上头的人才站得住。立桩的时候要先看地气,再看水,最后才落。桩要是歪一寸,底下那一小片就会往外走。老巡边的人有一句话:界碑正不正,不看它,看它脚底下的草——草往哪边倒,地就往哪边去。
北段那根上年秋立的碑,他只在册子上见过名字。
按规矩,这种申请该由值房先把意见写在上头,再往上递。阿禾这张纸上没有值房的字,直接递到他案上来了。
哪吒把笔拿起来。
他其实该想一想。北段比正北那条线远,来回加一倍的路,一个人去当日往返,天不亮就得走,回来得摸黑。营里没人愿意去,谁排上谁嘟囔。上上个月排给一个老兵,老兵装病躲了三天,最后还是张三替他去的。
这些他都想过。想过之后他还是落笔了。
这种事一天要批几十张,搁谁手上都是这么批的。他在纸上写了个“可”,签了名,笔尖在纸上带了半寸才抬起来。他把纸压到左手边那摞里,接着签下面那份。
那天上午他没出门。快到晌午的时候,李艮从廊子那头过来,手里拎着一只包了布的瓦壶。老头走路慢,走到门口停下,把壶放在门槛边上。
“喝汤。”他说,“厨下炖的,多了一碗。”
哪吒起身把壶提进来,倒了两碗。李艮没坐,靠着门框站着,一手端碗,一手在膝盖上揉那条拖着的左腿。
“今天批了几张?”李艮问。
“七张。”
“七张。”李艮喝了口汤,“里头有报外缘的没有。”
“有一张。”
“谁的。”
“关牌新来的那个录事。”哪吒说,“去北段看界碑。”
李艮低头吹了吹汤面上那层油。
“北段。”他说,“那地方他认得?”
“他说看过图。”
李艮嗯了一声,把碗里的汤喝完了,用袖子抹了下嘴,把碗放回门槛上。
“三太子。”他说,“你知道北段为什么要并到正北那条线里。”
“人手不够。”
“是一样。”李艮说,“还有一样。那地方风不正,走着走着人就往东偏。你要是照图走,图上那条线是直的,人走的不是直的。”
哪吒端着碗,没说话。
“我年轻的时候巡过两年北段。”李艮说,“有一回我绕着那片坡走了三圈,天黑了才找着路回来,回来挨了一顿骂,说我磨洋工。”
“那你怎么走出来的。”
“我没走出来。”李艮说,“是老界碑。我看见那根桩子,才知道自己在哪儿。”
哪吒想起那根桩子。坡底下那根,早废了的旧界桩,上头刻的字都被风磨平了。
“你告诉他了?”李艮问。
“我告诉他别把旧桩当界碑。”
李艮看了他一会儿。
“你这话说得就不好。”他说,“你该告诉他,认着那根桩子走。”
老头拖着左腿走了。哪吒看着他的背影在廊子那头拐过去,把碗端了端,也没喝,放回案上。
下午他去库房走了一趟,回来的时候在第二道门口碰见了阿禾。
阿禾抱着两本册子,见他来了,站到一边让路。
“三太子。”
“你那份申请。”哪吒说,“我签了。”
“我看见了。”阿禾说,“值房的人说,今天下午就能拿文书。”
“北段风比这边大。”哪吒说,“多带一件。”
“是。”
哪吒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说:“那边坡底下有根旧桩子,早废了,别当界碑看。”
“是。”
“还有。”哪吒想了想,“你要是找不着路,就顺着那根桩子走。那桩子往北对着界碑,是直的。”
“记住了。”阿禾说。
他把册子往上抱了抱,像是想起来什么。
“我赶天黑前回来。”他说,“我跟人约了时辰。”
“是。”
哪吒看了他一眼。
阿禾没接住这一眼。他视线往旁边一闪,落到台阶上,又挪回来。
这小孩儿从头到尾都在说“是”,两只手抱着册子,站得笔直,一副听得极认真的样子。
“你认得路?”
“我看过图。”阿禾说,“三太子,不用您带,我自己去就行。”
哪吒本来是要说“我下趟带你走一趟”。这句话在嘴里排好了,被这一句堵回去了。
“行。”他说。
阿禾行了礼,抱着册子走了。
那天下午哪吒没出门。他本来还有点事没办完。
他把北段那条路想了一遍:从关牌出去,先往东绕过台基,走到坡上要贴着边走,坡底下那根旧桩子在第三个弯,桩子往北对着新界碑,这中间有一段碎石地,踩上去会滑。他想了想,觉得这些话光靠嘴说说没用,不如写下来。
他铺开一张纸,画了个大略的形状。画到一半他停了,觉得这图外行看不懂,得配上话。他就在图边上写:见旧桩往北,直走,别看图上那条线。
写完他把纸拿起来看了一遍,觉得可以,折起来。
折完他想起阿禾上午的话:值房的人说今天下午就能拿文书。
他把纸又展开看了一眼。
这种事本来是该他顺手教的。三十七年里他带过两个人走这条线,一个是张三,一个是前年调走的一个小吏。带新人的时候他会把人领到第三万步,让那人自己数一遍格子,说一句“你数到这个数,就站住听”。这是老规矩,他当年来的时候李艮也是这么带他的。
他想着明天早上把人叫过来,把这张纸给他,再带他走半圈。
他把纸压在案角,用铜纸镇压住。压完他伸手抹了一下纸面,纸角翘起来的地方被他按平了。晚饭在营里吃的,一碗面,两张饼。晚上回屋,他坐在案边点灯,翻开巡边册子。
今天没出去,那一格空着。他提笔在上头写了“值营”两个字。写完没吹灯,坐着发了会儿愣。
他忽然想不起阿禾长什么样了。
就是白天在门口碰见的那张脸,隔了不到半天。他记得那小孩儿瘦,个子不高,抱着册子。他记得那句“不用您带,我自己去就行”,记得那口气,很认真。可脸是什么样,他贴不上去。眼睛大的小的,眉毛粗的细的,他往回想,想出来的是一张很平的、什么也没有的脸。
他坐了一会儿,手指在案沿上敲了两下,自己都没觉出来。
只有一处他还记得。
那孩子左手的小指,比别的指头短一截。抄册子的时候他用左手按纸,那截短指就压在纸边上。
他把册子翻回今天那一页看了一眼。那一页是阿禾抄的,字端正,一格一格。他看着那一页看了很久,试着把写字的人想出来。
想不出来。
他坐在灯下,想起白天听人说过的一句话。老巡边的人说过,界碑要是被人拔了,那一片地就空着,往后走过去的人脚底下会发飘。
他现在想起来的就是那种发飘。名字还在册子上,脸的位置是空的。像一根桩子被人拔走,坑还在,边上的草往坑里倒。
哪吒把笔放回架上。
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从架子上抽出关牌的排班册。他要找那个名字。
前几天的册子他一页一页翻。上头有二十来行名字,都是值房写的,字很挤。他看了一遍,没看见“阿禾”。他又看了一遍,还是没有。
他换了一本,一直往前翻,翻到这一季的头一本。翻到最后他把册子合上,放回去。
排班册上,从来没有过这两个字。
哪吒吹了灯,躺下。
躺了很长时间,他忽然想到一件事。今天下午阿禾说,值房的人说今天下午就能拿文书。
那他今天下午,是不是已经走了。
第二天一早,天刚亮,哪吒到关牌去了一趟。
他没别的事。他就是想看看排班的那面木牌,看看北段那一格上写的是谁。
夜里下过一点霜,木牌上一层白。值房的人起得早,牌子已经换过了。北段那一格上的名字是空着的,底下用粉笔小字注了一行:无人应值,待补。
哪吒站在牌子前看了一会儿。
值房那位小吏端着水出来泼,看见他,赶紧站住。
“三太子。”
“北段今天没人去?”
“回三太子,没人应。”小吏说,“我昨晚问了一圈,都说家里有事。要不我下午再去问问。”
“不用。”哪吒说。
他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停下。
“排班册上,前些天有没有一个叫阿禾的。”
那小孩儿抱着水盆,愣了愣。
“阿禾?”
“稻禾的禾。”
“三太子,”小吏说,“小的来值房才半年。前些天的册子都在架子上,您要翻我给您拿。”
“不用了。”
哪吒往回走。走到半路,那两个字在他嘴里过了一遍。
阿禾。
他念出来的时候,自己听着也觉得有点生。像是嘴里含着一颗没熟透的果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