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哪吒去了北段。
他没用差事的名目。他换了一身常服,从营里出去,绕开台基,顺着他自己写在那张纸上的路走。
北段的风跟正北那条线不一样。正北没有风,这儿有,不大,一直在吹,从东边往西边刮,脸侧贴着的那点凉一直没停过。他走了好一会儿,忽然明白李艮说的“走着走着人就往东偏”是什么意思了。你得一直往西修,修一点,偏一点,再修一点。
他找到那根旧桩子的时候,日头刚过顶。
坡底下那根桩子还在。石头磨得发圆,上头刻的字早看不出了。他伸手摸了一遍,摸到几道浅浅的横槽,是原来刻字的地方。桩子往北,正对着新界碑。新界碑在坡上,白的,上年秋立的,看着比周围的东西都新。
他先看的是碑底下的草。
老巡边的人教过他:界碑正不正,不看碑,看碑脚底下的草。草往哪边倒,地就往哪边去。
碑底下的草是乱的。不是被风吹乱的那种乱。风从东边来,草该一致往西倒。这里的草一半往西,一半往北,中间那一圈草尖是拧的。
他伸手贴到碑石上。碑石是凉的,比周围的石头凉一层。他手掌贴住,能觉出碑里有东西在慢慢地往外渗,很慢,很稳,像有人在一口很浅的气里出气。这颗镇子是活的,它正咬住这一片地脉,咬着,不让下面的东西往外走。
他手掌离开碑石的时候,手心上是干的。他翻过手看了一眼,那道浅痕没变。碑石上也没有留下他的印。凡是仙家的东西,都不留人的印。
桩子边上有一处碎石地,踩上去会滑。
他蹲下来看了一遍。
碎石上有脚印。一双,往北的,很浅。他顺着看过去,脚印走了十来步就没了,石头太硬,压不出痕。他又回头看了看南边的那条路,路上没有回头踩的印子。
他站起来,往界碑那边走了一圈。坡上比他想的空。左边是一片碎石,右边是一道浅浅的沟,沟里积着上年的枯草。风从东边一直吹,吹得那点草贴着地皮抖,抖得没个停。他从碑前走到坡后,又从坡后走回碑前,脚下没有第二处踩过的痕迹。
他觉得这地方有点不像话。
不是难看,是太像话了。北段该有的东西都有:桩子,界碑,碎石,枯草,一道沟。该旧的地方旧了,该新的地方是新的。界碑立得很正,一点没歪。工部报“无事”,报得对。
界碑立得很正。碑面上没有字,只有一道浅浅的纹,是工部立碑时留的记号。碑底下压着一块小石头,是垫碑用的。
石头边上压着一根草。
草是被人踩过的,压得很平,压的时间不长,还带一点绿。哪吒把那根草捡起来,捏在手里看了一会儿。
他把草放回原来的位置,用那块小石头压住。
坡东边有一处背风的洼地,凹进去一块,正好挡风。他下去看了看。
洼地里有一块平石,石头被人坐过。平石面上有一道深色的印子,是长年坐着蹭出来的,也有可能是新的,看不出。平石边上散着几粒干粮的碎屑,很小,被风吹得贴着石缝。
他蹲下来看那几粒碎屑。蹲下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碎屑是饼渣,硬了,边上有点发亮。
他站起来,往四下看了一圈。从这块石头到那根旧桩子,是一条能走人的坡路,走上去大约两百来步。石头上坐过的人应该就是从那儿上去的。
他在那块平石上坐了一会儿。
坐着的时候他朝南边看。南边是回关牌的方向,坡连着坡,看不到尽头。
他想起一句话:我赶天黑前回来。
回来的路上他没走正北那条线。他一路上都在看地面,看有没有人从北段出来往南走。
走到一半他停下来,回头看了看自己那道印子。碎石地上他脚印很深,看得清。
那一双往北的脚印,只有去的,没有回来的。
他到关牌的时候天已经擦黑。
阿禾当值的那张案在最里侧,靠着柱子。案上很干净。笔架空了,只有一支秃了头的旧笔横在砚台边上。他伸手把笔拿起来,又在砚台上放下,放得跟原来的位置差了一点。砚台里没有水。案角原本放着一块用了一半的墨,现在也不在了。
案面是擦过的,擦得挺干,指头抹过去不带灰。
哪吒在案前站了一会儿。
值房那位小吏抱着灯烛从里间出来,看见他,站住了。
“三太子。”
“这案子谁在用?”
小吏看了一眼那张案。
“这案子……”他把灯烛换了个手,“这案子先前是有人用的。”
“谁?”
“小的记不太清了。”小吏说,“这几个月值房换过两回人,那阵子不是我当值。我问问。”
“他现在在哪?”
“我问问。”小吏又说了一遍。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也不是在躲,就是真的答不上来。他把灯烛搁在案角上,让哪吒照,自己转身回里间去了。
走到里间门口,他停下,回头说了一句。
“三太子,这案子……我好像记得有个人。”
“谁。”
那小孩儿站在门口,想了一会儿。灯烛的光从他背后过来,脸是黑的。
“记不起来了。”他说,“就记得这人写字特别慢。”
“别的呢。”
“没有了。”
哪吒拿起那支秃笔看了一眼。笔杆上有个牙印,很浅,是咬出来的。他自己不咬笔。
他又看了一遍案面。案上什么都没留下,连一点墨渍都没有。
他转身出去,走到关牌的门边。门边墙上挂着那本排班册,白天翻的那本已经换下去了,挂的是新的一本。他把新本子取下来,翻到今天。
今天这一页上,北段那一格写着“待补”。
他往前翻。昨天那一页,北段那一格是空着的。
他再往前翻。前天,大前天,一页一页往前。
昨天之前,北段那一格上全是空的。
哪吒把册子翻到这一季的头一页,从第一行看起。他一行一行往下看,看到自己认识的名字:张三,两个姓周的,几个老兵,还有李艮。他看了两遍。
这一季的排班册上,北段那一格从头到尾都是空着的。
他把册子挂回去。
出了门,他绕到营后的厨下。
厨下这时正收摊,两个做饭的妇人蹲在水缸边刷锅。哪吒问她们,前些天有没有一个年轻录事在这儿记过饭钱。
“录事?”年纪大的那个抬头,“值房那边的?”
“关牌的。”
“关牌的录事,饭钱都是月结,走值房的账。”她把锅翻了个面,“不记账的,我们认不得人。”
“有没有人预支过。”
“预支要写条子。”她说,“条子都在灶头压着,您要看就看。”
哪吒把那一叠条子翻了一遍。压在最上面的几张是这两个月的,最底下那张纸角毛毛的,被人撕过一半。
那半张条子上没有名字,只写着字:预支三日饭钱,次日补。
“这张是谁的。”
妇人探过头来看了一眼。
“这张啊。”她说,“这张我记得。有个小孩儿来预支过,说要去趟远地方,回来就还。”
“什么时候。”
“就这两天。”她说,“我记不清是前天还是大前天。”
“他叫什么。”
妇人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皱着眉想了一会儿。
“记不得了。”她说,“那孩子脸生,个子不高,瘦。”
“左手小指是不是短一截。”
“这我哪看得见。”她说,“他来的时候手里抱着册子。”
哪吒把那半张条子抽出来。
“这条子我拿了。”
“三太子,这条子得留着记账。”妇人说,“不然回头数不上,是我们担。”
“我跟值房说。”
他把条子折起来,塞进怀里。妇人看了看他,没再说话,低头接着刷锅。
出了门,他站在关牌外头,看了看天色。天已经黑了,台基上还亮着几盏灯。
他往回走。走到半路他停下来,又转身走回关牌。
他把那本册子又取下来,翻到他找的那一页。
这一回他没有看名字。
他把册子凑到灯底下,斜着看纸背。看得时候他一直没换气。
那一页上,有一行被刮过。
刮得很干净。名字、班次、时辰,什么都不剩。可刮过的地方纸薄了一层,斜着对着灯,能看出底下一道浅浅的凹痕。
凹痕的长度,正好是两个字。
哪吒把册子合上,手指在封皮上按了一下。
他按封皮的时候,指腹底下有一层极细的暖。不是纸的暖,是“有人动过”的暖。刮字这个东西,刮的时候刀口要压着木头走,木头受压,里头的纹就换了个方向。册子封皮里夹着一层薄木片,是防潮用的,木片上的纹跟着换了一半。
这一行是被人刮的,不是被水泡的,不是被虫咬的。刮的人手很稳,只用了一刀。
他忽然想起来,上午值房的人对他说过一句话。
“我昨晚问了一圈,都说家里有事。”
昨天晚上,这一行还在。
他把册子挂回钩子上,出门,一路走回营里。
回到屋里,他没有点灯。他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然后伸手到笔架底下,把那张纸摸出来,摊在膝盖上。
他张开手,指腹在膝盖上按了一下,又收住。
纸上那两行字他不用看也认得。
底下另有东西。不是光。
他把纸塞回去。
然后他点灯,翻开巡边册子,在昨天那一格补上了“值营”两个字。
写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他的手没抖。字写得跟平常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