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见习骑士的早餐比圣光更难笃信
北风裹着细碎雪沫，狠狠撞在黑石城堡厚重的外墙，呼啸呜咽，活像前日被我连累罚站一整晚的侍从官，缩在墙角憋着一肚子委屈低声嘟囔。
我叫凯德瑞克・霍尔特，熟人都干脆喊我凯德。
霍尔特只是北境边境一支不起眼的小贵族支脉，领地拢共就三座依靠雪水灌溉的农场，外加一座矗立在山隘口、墙体早已被风雪侵蚀得斑驳的瞭望塔。祖上几代人，最高的荣光，也不过是在白银圣卫麾下做一名守边骑士，没有镌刻在圣堂典籍里的赫赫战功，没有圣光赐下的圣物，更没有大陆闻名的名号。唯有一桩隐秘，藏在霍尔特的血脉之中 —— 族人天生对大地、地脉之力有着微弱的亲和感应，这份禀赋代代断续，时强时弱。而落在我身上时，这份亲和格外清晰。外人大多只看见我爱偷懒、爱走神，很少有人知晓，我引动地脉、感知斗气的速度，远快寻常人。
这片大陆的骑士有着一套沿用百年、清晰严明的晋升阶梯：见习骑士、大地骑士、圣堂骑士、守护骑士、圣徽骑士。
见习骑士是一切的起点，以打磨体魄、修习斗气、熟记骑士信条为主；待斗气稳固成型，通过授剑仪式，便可晋升大地骑士；圣堂骑士能够引动圣誓加持自身，是队伍里可以独当一面的精锐骨干；守护骑士已是大陆公认的强者，身负一方疆土的守护之责；至于圣徽骑士，那是传说之中才会存在的顶点，岁月流转，百年之间也未必能够诞生一位。
而我，如今还只是白银圣卫麾下一名不起眼的见习骑士。
说白了，铠甲要自己擦拭保养，长剑要每日亲手磨砺，食堂的热食得抢，杂役差事源源不断，薪俸少得可怜，每日早晚，还得站在圣堂冰冷的石地上，一遍一遍垂首诵念祷词，重复那句 “圣光庇佑”。
今天，是我成为见习骑士的第三个月，也是我第三次，在漫长枯燥的晨祷队列里，困得几乎靠着长枪沉沉睡去。
“凯德瑞克！”
一声沉厉的呵斥猛地自头顶砸落。我骤然回神，眼皮一掀，直直对上老骑士加雷恩铁青的面孔，那双饱经风霜的眼睛里，明明白白写着：你又分心了。
“在！” 我脊背猛地绷紧，站得笔直，腰杆挺得几乎要赶上城堡门前那根高高的旗杆。
“心神飘向何处？圣光在上，你的祷告毫无诚意！” 加雷恩压着胸腔里的火气，花白的胡须随着呼吸轻轻颤动。
我喉结滚了滚，不敢如实交代。方才我的思绪，早就越过圣堂的石拱，飞到了食堂，一门心思琢磨今早的伙夫，会不会烤出一批外皮焦脆、内里松软，带着麦香的烤麦饼。
圣光诚可贵，信仰价更高。 若为麦饼故，两者皆可抛。
这是霍尔特家一代代在苦寒北境熬出来的一句玩笑话，算不上什么信条，只是苦日子里一点自娱。
加雷恩目光沉沉落在我的身上：“骑士当收束心神，意志稳固，方能承接圣光的垂顾。你心性浮躁，何以执起长剑，守护疆域之内的子民？”
我压着嗓子，小声嘀嘀咕咕：“可圣光不会钻进伙房给我烤麦饼……”
“你说什么？”
“属下知错！誓死信奉圣光，矢志不渝！”
我立刻换上一副恭谨虔诚的模样，低头垂目，心底却忍不住暗自腹诽。我们是要踏入雪原、直面野兽与灾异的战士，不是常年闭门诵经的修士，日复一日八次祷告，实在磨人。
晨祷的钟声终于停歇。队伍散开，我几乎是踩着碎步快步冲向食堂。空腹熬完一长段祷告，胃里空空荡荡，再不吃点热的，恐怕待会儿训练的时候，直接一头栽在训练场的雪地里。
刚跨过食堂木门，我一眼就看见了我的死党，战士学徒布林。这家伙的胃口远比旁人惊人，此刻正抱着一块巨大的黑麦面包，啃得投入，麦屑沾了满满一脸。
“凯德！再慢片刻，热乎乎的麦饼怕是连碎渣都剩不下！” 布林一边咀嚼，含混不清地朝我喊。
我伸手一捞，抢先拿走他刚刚抬手拿起来的第二个面包：“谁叫你不等我。”
“你晨祷对着圣灯打瞌睡的事情，整个训练场都传开了，还好意思说我？” 布林撇了撇嘴，伸手去抢，却被我侧身躲开。
我淡定咬下一大口松软的面包，慢条斯理开口：“你不懂，那不是打瞌睡，是闭目沉心，静静体悟圣光的深邃。”
“我看你是闭目奔赴梦乡。”
我们并排挤在长条木桌旁，一边大口进食，一边听周围其他骑士、学徒闲谈。话语翻来覆去，逃不开边境的近况：山林里的野兽越来越凶，往年这个时节不会主动靠近村落；北方荒原之上，时常飘来一缕缕说不清来历的灰雾；远在都城的贵族依旧挥霍享乐，对边境的苦寒与危机不闻不问。
这些流言我听了一遍又一遍，早就腻了。
我心里眼下只惦记三件小事：第一，能不能安安稳稳吃完这顿热早饭；第二，今日的斗气训练不要安排得太过折磨人；第三，千万不要被抽中，去马厩清理粪便。
布林忽然压低身子，肩膀靠过来，气息压得极低：“跟你说个刚传来的消息，北边的黑松村出事了。”
我嚼着面包，漫不经心地抬眼看向他：“出什么事？”
“没人说得太清楚，路过的游民传回来的消息，村子四周起了一层古怪的灰雾，圈里的牲畜一夜之间成片死去，死状诡异，没人敢靠近村子探查。”
我轻轻耸了耸肩：“多半是狼群趁夜偷袭，又或者是寒冬里爆发的疫病。北境的冬天向来残酷，风雪、严寒、野兽，每年都有生灵熬不过去。”
布林还想再多说两句，一阵急促、低沉的号角声毫无预兆地炸开，层层叠叠响彻整座黑石城堡。短促、接连不断，是最高优先级的紧急集结信号。
食堂里所有交谈声、咀嚼食物的声响，在一瞬间戛然而止。
一名浑身落满厚雪、斗篷都结了薄冰的传令兵撞开木门，大口喘着粗气高声呼喊：“白银圣卫见习骑士、战士学徒，立刻放下手头事务，广场集合！驰援北境黑松村！”
嘴里香甜温热的麦饼，刹那之间，变得索然无味。
布林怔怔盯着我，脸上写满哭笑不得：“你这张嘴，怕不是被邪祟盯上了，不想什么偏来什么。”
我面无表情地放下手里剩下的半块面包：“我宁愿被罚清理一个月马厩，也不想一头扎进北边那片莫名其妙的地方。”
嘴上的抱怨一句不少，手上的动作却半点没有拖沓。玩笑归玩笑，骑士该扛起的责任，不会打折扣。危难在前，没有后退的选项。
我走到墙边，拿起属于我的长剑 —— 守誓者。一柄霍尔特家族代代相传的普通铁剑，没有圣光附魔，没有震古烁今的传说，只有一代代先辈在风雪与厮杀之中，磨出来的刃口，还有剑身上密密麻麻、深浅不一的磕碰划痕。
披上半旧的环甲，冰冷的金属贴着布料，刺骨的寒气顺着甲缝钻进衣领，冻得我忍不住打了一个寒颤。
广场中央，加雷恩已经肃然站立在风雪之中。“黑松村送来了求救信，村内危机不明，你们是第一支出发支援的小队。” 他缓缓扫过队列里每一张年轻、带着几分忐忑的面孔，声音沉稳厚重，压过呼啸的北风，“记住三句训言：护佑平民，勿逞孤勇，不妄杀，不怯战。”
我在心底默默补了半句：但愿别稀里糊涂埋在雪原底下。
队伍准时启程，雪落得比方才更密了。漫天飞雪模糊远处连绵的松林，厚重积雪埋住路面，靴子踩下去，发出持续不断的咯吱声响。
布林走在我的身侧，不停搓着冻得发红的胳膊，牙齿都有点打颤：“凯德，你说…… 那村子里面，会不会藏着什么怪物？”
我斜眼瞥了他一下，语气轻松：“放宽心，最坏的结局，也就是任务结束之后，罚你一个月天天清理马厩。”
“你就不能说一句吉利一点的话？”
“那祝你待会儿遇上的怪物，只啃干草吃素。”
寒风如同锋利的小刀，一下下割在脸颊上，生疼。低垂的乌云铺满整片天穹，像一块肮脏厚重的灰布，沉沉压在大地之上，连光线都变得昏暗凝滞。
一路跋涉许久，黑松村的轮廓，终于在风雪缝隙之间慢慢浮了出来。
村庄上空，笼罩着一层缓慢流动、凝滞不散的灰雾。灰蒙蒙，黏沉沉，和山间清晨转瞬就散的晨雾截然不同，像是一团沉淀许久、挥之不去的阴翳，严严实实地裹住整座村落。
我停下脚步，方才挂在脸上的戏谑笑意，一点点敛入眼底。
不是狼群，不是寒冬疫病。
五指缓缓收拢，握紧守誓者的剑柄，指节微微收紧。
队列里另一名年纪更小的见习骑士，声音控制不住地发颤：“那、那是什么雾？”
我平静开口，声音不大，却足够清晰：“不知道。”
轻松的玩笑，可以留到危机散去之后再说。此刻，必须把心神绷紧。
灰雾深处，遥遥飘来一声微弱，又凄厉无比的惨叫。
仅仅一声，刺破雪原长久的死寂。
我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满胸腔。
“走。”
提剑向前，我率先踏入这片不祥的灰雾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