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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更新时间:2026-10-27 08:05:16

“抓住他!那小杂种往西巷跑了!”

雨幕里,一声暴喝劈开巷子。

余月怀里抱着半袋糙米,脚下一双破草鞋踩在青石板上,滑得几乎要飞出去。他不管,左手死死箍住米袋,右手在墙上一撑,整个人斜着蹿进一条更窄的巷子。

身后脚步声乱成一团。陈记粮行的伙计陈六追在最前头,手里提着一根门闩,骂得唾沫横飞:“偷到陈家头上来了!今天不打断你两条腿,老子跟你姓!”

陈记粮行的东家,就是真武门临安分舵的舵主陈彪。临安城里没人敢欠陈舵主一粒米。

“别!”余月头也不回,声音被雨打得七零八落,“陈六哥,你姓陈多好,跟我姓余,亏得慌!”

“我亏你祖宗!”

余月笑了一声,笑得肚子里的饿火直往上蹿。他已经两天没正经吃过东西了。怀里这半袋糙米,是他蹲在粮行后墙根下看了半个时辰、等陈六转身添茶的工夫才顺出来的。米袋不大,拎在手里却沉,像拎着半条命。

他熟门熟路地拐进一条死巷,掀开墙根下半塌的狗洞,先把米袋塞过去,再整个人贴着泥水钻进去。狗洞那头是另一条巷子,堆着烂菜叶和碎瓦。他趴在墙后,屏住气,听着陈六的脚步声从墙外轰隆隆跑过去,越跑越远。

“余月啊余月。”他拍了拍怀里的米袋,小声夸自己,“再练几年,你能去考个贼状元。”

临安的雨下了整整三十天。

青石板被泡得发亮,墙根生出厚厚一层青苔,巷子里飘着油纸伞的霉味,偶尔混进一缕杏花酒的甜香。一墙之隔,陈记粮行的檐下挂着两盏红灯笼,里头算盘珠子拨得清脆;墙这一边,是城西的破巷,屋檐低矮,晾衣绳上滴着永远拧不干的水。

余月在这堵墙两边活了十六年,早就明白一个道理:临安的繁华和破落,只隔着一层砖。

他爹余三郎死得早,娘连名字都没留下。族里说他是外室生的野种,族谱上写的是“余三郎,无后”。他六岁那年,老秀才带着他从祠堂后门搬出来,从此就住在这破庙里。

余家不是没有钱,只是那些钱从来轮不到他。余文昭是族长嫡孙,去年就淬体后期了,族里给他请了真武门的外门教习,一个月三两银子的束脩;族学里的孩子,六岁开蒙,八岁淬体,每月一份药浴的份例,嫡系双份,旁支减半。余月连半份都没有。他那一身粗浅内功,是老秀才早年教的,他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正经练了半年,还在淬体境初期打转。

巷子尽头,城西破土地庙的飞檐从雨里斜出来,像一只折了翅膀的鸟。

庙门半塌,门板上还留着去年贴的门神,红纸褪成了灰白。院子里长满青苔,正中央立着一尊土地公石像,脑袋缺了半块,脸上结着蛛网,两个眼窝深深地凹进去,黑洞洞的,看着渗人。

庙里有一股陈年香灰和朽木混在一起的味道,潮得发闷。

庙前的雨棚下,支着一个馄饨摊。

两只破木箱拼成的案板,一口半开不开的锅,锅里的水冒着细小的泡。一个瘸腿的中年男人正低头搓面,听见脚步声,头也不抬:“又去摸陈家的米了?”

余月把米袋往地上一放,蹲到灶边烤火:“借。等我发达了,还他十袋。”

“你上回也是这么说。”

“上回借的是面。”

余七抬起头,拿沾满面粉的手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下:“上回你差点被陈六打断手。你爹要是还活着,非把你这双腿打折不可。”

余月嘿嘿一笑,没接话。

余七是余家的旁支,论辈分,余月该叫他一声七叔。他年轻时在码头扛包,被货箱砸断了腿,后来就在庙前摆了这个馄饨摊,一摆就是十年。余月这三年没饿死,一半靠偷,一半靠这口锅。

余七给他盛了一碗馄饨,汤上浮着几颗油星,葱花撒得吝啬。余月接过来,先喝了一大口汤,烫得直吸气。

“今晚别住庙里了。”余七忽然说。

余月的手一顿。

“族里把庙契送出去了。”余七低着头,用抹布擦案板,擦得很慢,“给真武门临安分舵。陈舵主答应,让文昭下个月进内门。”

余月笑了一下:“一张破庙契,能换一个内门名额?陈舵主还挺大方。”

“那庙底下有东西。”余七的声音压得很低,“族里老人说,早年间庙里供的不是土地,是余家的家神。真武门要这块地,明面上是修别院,背地里想挖什么,谁知道。”

“族长知道我还住这儿?”

“知道。”余七停下手,“他说,你要是赖着不走,就让真武门的人把你当野狗打出去。”

“这庙,早年间是余家的分祠。”余七把抹布搭在案板上,声音更低了些,“老秀才守了一辈子,临了连口棺材都是族里不要的薄皮货。庙里那尊土地像,受的是余家三代人的香火。族里把庙契送出去,等于把最后一点脸面也卖了。”

“老秀才年轻时在外面走过江湖。”余七看了他一眼,“回来的时候,怀里抱着个孩子。族里问他,他什么都不说。族长嫌他晦气,就让他搬到这破庙里守庙,眼不见为净。”

余月低头吃馄饨,吃得很认真,连汤底的虾皮都捞干净了。

“我本来就是野狗。”他把碗放下,抹了抹嘴。

余七骂了他一句,从怀里摸出几枚铜钱,塞进他手里:“今晚虎爷要来收庙。你拿了钱,去城东找个通铺,别回来。”

“七叔,我爹到底是谁?”

余七搓面的手停了。

“三郎。”他说,“你爹叫余三郎。好人。”

“那我娘呢?”

“别问了。”

余七把搓好的面往案板上一摔,声音有点重:“你只要记着,你姓余。别的,等你活到能问的那天,再问。”

雨棚外的雨忽然大了一阵,风卷着水汽灌进来,把锅底的火吹得东倒西歪。余七弯腰去护火,瘸的那条腿弯不下去,整个人歪了一下。余月伸手扶住他,摸到他一手的粗茧和面粉。

“走吧。”余七把他的手推开,“后半夜别回来。”

余月揣着铜钱,站在雨棚下,没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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