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东的通铺一晚要三文钱。他舍不得。再说,这庙他住了十年,凭什么让给别人。
他抱着米袋,走进破庙。
他先把米放在石像脚下,对着那尊缺了半块脑袋的土地公拜了拜:“土地公,保佑明天别下雨,好去码头扛活。”顿了顿,又补一句,“要是能顺带保佑我捡两文钱,就更好了。”
石像不说话,两个黑洞洞的眼窝对着他。
余月笑了笑,绕到石像背后,从底座一道裂缝里摸出一个油纸包。包里是一本泛黄的旧书,封皮早就掉了,纸页被虫蛀出许多小洞。老秀才在世时说,这书叫《石神经》。
他把书翻开。上面的纹路歪歪扭扭,像鬼画符,三年了,他一个字也没看懂。
油纸包最底下,还有半块玉佩。青玉,断口粗糙,上面刻着一道弯弯的纹,像半只闭着的眼。
余月把玉佩捏在手里,想起老秀才死的那天。
也是梅雨。老秀才躺在庙后的破床上,咳得像一只漏风的旧风箱。他抓着余月的手腕,力气大得不像个将死的人。一只枯瘦的手指,直直点着余月的左眼。
“月月,这左眼……别给外人看。不到万不得已,别碰神像。”
“为什么?”
“你爹把你交给我的时候,你才这么点大。”老秀才喘了口气,“他说,等你左眼里的灰散了,就什么都明白了。”
老秀才还说过,等他走了,就让余月去观澜书院。那里是天下武者的圣地,至少能混口饭吃。
那天夜里,老秀才咽了气。棺材是七叔凑的,族里一文钱没出。余月把他葬在庙后的土坡上,坟头的草现在已经长到膝盖高了。
余月把书和玉佩重新包好,塞回裂缝里。他坐在石像脚下,听着雨打屋瓦,肚子里的馄饨慢慢暖开,困意一点点涌上来。
他做了一个很短的梦。
梦里,他站在一片没有边的黄土上,天上在下金色的雨。一个巨大的身影从远处走来,每一步都让地面发抖。那身影走到一座山前,弯下腰,把一只手按在山顶。山裂开了,裂缝深处,有一只黑色的竖瞳缓缓睁开。
那竖瞳看了他一眼。余月竟不觉得怕,只觉得熟悉,像在很久以前,在什么地方,见过这只眼睛。
巨人倒了下去。
他的身体化成泥土,两只眼睛飞出来,一只落进江南的雨里。
余月猛地睁开眼。
天已经黑了。庙里没有点灯,只有灶膛里剩的一点暗红。他刚才生火煮粥,火没生着,人倒先睡着了。锅里的水还是凉的,糙米沉在锅底,泡得发胀。
他骂了自己一句,趴下去吹火。
潮湿的柴冒出一股浓烟,呛得他眼泪直流。他一边咳一边吹,灶膛深处忽然“噼”的一声炸开,一点火星弹出来,不偏不倚,正射进他的左眼。
剧痛。
余月捂住眼睛,整个人蜷在地上。那痛不像烫,像有人把一根烧红的铁针从他眼眶里钉进去,一直钉到脑子深处。他咬着牙,喉咙里发出野兽一样的低吼,手指把脸上的泥都抠出了印子。
“娘的——”
他疼得在泥地里打滚,撞翻了米罐。糙米撒了一地,被门缝灌进来的雨水冲进泥里。他心疼得不行,可连心疼的力气都没有。
不知过了多久,那阵痛才慢慢退下去。
余月趴在地上,大口喘气,浑身湿透。他试着睁开左眼。
世界变了。
雨还在下,可每一滴雨都慢了下来。他能看清一滴水从檐角坠落的整条轨迹,看清它砸在石阶上溅开的七颗水珠。墙角有一只老鼠,正探出半个脑袋,胡须一抖一抖,抖了几下,他数得清清楚楚。
他愣了一下,抬头看向那尊土地像。
灰暗的石头上,爬满了金色的细线。
那些线像血管,又像树根,从石像的脚底一直缠到胸口、肩膀、脸。密密麻麻,层层叠叠,最后全部汇进那两个黑洞洞的眼窝,在里头拧成两个小小的旋。
余月的心跳得厉害。他扶着墙站起来,腿还在抖,一步一步走到石像前。
“土地公,”他哑着嗓子说,“你……活了?”
石像不答。
他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指尖轻轻按在石像的左眼窝上。
指尖接触石面的那一瞬,一股温热的气流顺着手指冲进他体内。他练了半年、还在淬体境初期打转的粗浅内功,像一锅冷油被丢进火星,轰地烧了起来。
石像震动,灰尘簌簌落下。那黑洞洞的石眼里,亮起了一点极淡的金光。
那金光只闪了一瞬,很快又暗了下去。
余月脑子里炸开无数碎片。
巨人行走,金雨落地,山岳裂开,深渊里的竖瞳。最后是一只眼睛,从很高的地方落下来,穿过云,穿过雨,落进一条青石板铺成的巷子。
画面转瞬即逝。
余月腿一软,跌坐在地。他浑身是汗,丹田处却鼓胀得发疼,一股真气在体内横冲直撞,冲开一道又一道他连名字都叫不出的关隘。他疼得想喊,又喊不出,只能死死抓着地上的泥。
等他回过神,丹田里的真气已经稳了下来,比先前粗壮了不止一倍。
淬体境,中期。
余月看着自己的拳头,半天没说话。他半年前才摸到淬体境的门槛,在码头扛包时被人打断过一根肋骨,躺了两个月。现在,一点火星,一尊破石像,就让他跨过去了?
他爬起来,从石像底座的裂缝里翻出那本《石神经》,又把那半块玉佩揣进怀里。
这一次,他没有用肉眼看。
左眼微微发热,书页上的纹路亮起淡淡的金光。那些鬼画符一样的线条活了过来,在他眼前游动、拆解、重组,最后拼成三个字——
点睛术。
下面还有一行极小的字:
“开神眸,引神力,点睛者,掌死生。”
余月的手抖了一下。
“老秀才,”他盯着那三个字,声音发干,“你这书……原来不是鬼画符。”
他往后翻。后面的字大多模糊了,像被水泡过,只有一页的角落里,留着一行勉强能辨认的小字:
“神像有灵,点之即醒。醒一次,耗一分。切记,切记。”
“耗一分?”余月皱起眉,“耗什么?”
他还没来得及细想,庙门“哐当”一声,被人从外面踹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