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声、火光、脚步声,一起涌进来。
虎爷站在门口,穿着一件酱色绸袍,腰间挂着一把短刀,脸上那道刀疤从眉骨一直拉到下颌。他身后跟着四个家丁,手里举着火把,把庙里的蛛网照得一清二楚。
“小杂种。”虎爷啐了一口,唾沫落在门槛上,“躲了老子半个月,今天终于逮着你了。”
余月把书往怀里一塞,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泥:“虎爷,您这是……来给土地公上香?”他看了眼虎爷身后的火把,“上香带火把,您这是要烧庙啊?”
“烧庙?”虎爷笑了,一脚踹翻门边的香案,破陶炉滚到余月脚边,“这庙从今晚起,归真武门了。陈舵主要在这块地上修别院。你偷陈家的米,躲了老子半个月,还占着陈家的地——”
他伸出三根手指。
“三条腿,够不够赔?”
余月心里一沉。他知道虎爷嘴里的“陈家的地”是什么意思。族里把庙契送出去了,从今往后,这尊土地公、这座破庙、他睡了十年的破草席,都姓陈了。
他嘴上却不输:“虎爷,您这算盘打得精。可我住这儿十年了,土地公眼睁睁看着我长大,您说归谁就归谁,土地公答应吗?”
“土地公?”虎爷抬头看了一眼那尊缺了半块脑袋的石像,“一块破石头,也配跟老子讲理?”
他上前一步,一把抓住余月的衣领,把他提了起来。余月比他矮半个头,脚尖离了地,脖子被衣领勒得发紧。
七叔没走远。他把摊子底下压着的几块碎银全揣进怀里,又折了回来。
“放开他!”
七叔从雨里冲进来,瘸着腿,手里还攥着一把没来得及放下的面勺。他挡在余月身前,声音发抖,却没退:“虎爷,孩子不懂事,您要钱,我赔。我这摊子……还有这几两银子……”
“你赔?”虎爷斜眼看他,“你一个瘸子,赔得起吗?”
他松开余月,抬脚,一脚踹在七叔胸口。
那一脚很重。
七叔整个人往后飞出去,后脑磕在庙门的石阶上,发出一声闷响。他手里的面勺掉在雨里,转了两圈。
“七叔——!”
余月冲过去,还没跑两步,一根木棍横扫在他膝弯。他摔倒,泥水灌进鼻子。两个家丁按住他的肩膀,把他的脸踩进泥里。
虎爷蹲下来,用刀背拍了拍他的脸。刀背冰凉,贴着他的颧骨往上滑,停在他的左眼上。
“这只眼倒生得怪。”虎爷眯起眼,“银灰色的。陈舵主前几天还说,城里来了个收异眼的客人,出手很大方。挖出来,说不定能换几两银子。”
余月的左眼剧痛。
不是刀背压的,是里面的什么东西在烧。他看见虎爷身上有气在流动,看见那把短刀上的每一道豁口,看见七叔躺在雨里,胸口还在起伏,一下比一下弱。
七叔的手动了一下。
他抓住虎爷的脚踝,指甲抠进绸裤的料子里:“月月……跑……”
虎爷皱眉,一脚踢开:“烦。”
他这一脚没留力。当着四个家丁的面被一个瘸子抱住腿,他觉得晦气。
那一脚踢在七叔的太阳穴上。七叔的头歪了过去,手松开了,落在泥水里。雨打在他脸上,他不再动了。
庙里静了一瞬。
余月的耳朵里“嗡”的一声。他看着七叔的手,那只手上还沾着面粉,被雨水冲成一道白白的痕。他想起半个时辰前,这只手给他盛了一碗馄饨,汤上浮着油星。
“七叔。”
没人答。
“七叔。”
虎爷站起来,拍了拍手,对家丁说:“把他拖出去,先挖眼,再沉塘。”
余月的左眼里,那一点金光炸开了。
他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挣开两个家丁,连滚带爬地扑到石像前。膝盖磕在石座上,疼得钻心,可他顾不上了。他伸出双手,死死按住石像的两个眼窝。
“醒——!”
那声音不像人声。像一头被逼到绝路的小兽,撕裂了喉咙在喊。
石像震了一下。
又震了一下。
“咔啦——”
一道裂纹从石像的左眼角炸开,金色的光从裂缝里涌出来,顺着余月的手臂往上爬。那光是热的,烫得他皮肉发疼,可他不松手。
土黄色的神力像一条沉睡了很久的河,轰然决堤。
余月的丹田里,真气疯狂膨胀。淬体中期的壁垒碎了,后期那层壁障也碎了。真气一路冲过去,直到离淬体巅峰只差一线,才被一层更厚的壁障挡住。他的骨头在响,筋肉在跳,嘴角渗出一丝血。
他站起来。
庙里的火把被一股无形的风压得往外倒。雨水倒灌进庙门,又被什么东西挡住,化成一片白蒙蒙的水雾。
虎爷的脸色变了:“你……你这是什么妖法?”
余月没说话。他的左眼亮得像一汪烧化的银水,右眼却是黑的,黑得看不见底。
第一个家丁举棍砸下来。
余月不躲。他伸手抓住棍梢,往怀里一带,膝盖顶上去。
“咔嚓。”
家丁的手腕弯成一个不该有的角度,惨叫还没出口,肚子上又挨了一膝,整个人虾米一样蜷下去。
雨棚下传来一声短促的惊呼,很快被雨声盖住。
余月自己都愣了一下。他什么时候有这么大力气了?
剩下三个家丁对视一眼,脚步慢了。
第二个家丁从侧面劈来一刀。余月左眼一动,看见刀的轨迹,看见对方肩膀先动、手腕后转。他侧身,刀锋贴着他的衣襟劈空。他顺势一拳,砸在家丁的肋下。
“砰!”
家丁飞出去,撞翻了庙里的破供桌,香灰扬了一屋子。
虎爷骂了一声,拔出短刀,亲自扑上来。他练过几年真武拳,又在街头打了十几年架,刀走的是野路子,又快又阴。刀光一闪,直取余月的咽喉。
余月的左眼里,那把刀慢了下来。
他看见虎爷的真气从丹田涌到肩,又从肩涌到手腕,看见刀柄上缠着的麻绳有三股,断了一股。他偏头,刀锋擦着他的耳朵过去,削断了一缕头发。
“你就这点本事?”余月开口,声音沙哑。
虎爷瞪大眼。他这一刀,就算是淬体后期的老手也未必躲得开。这个半个月前还被追得满街跑的小杂种,怎么可能……
余月没给他想明白的时间。
他欺身上前,一拳砸在虎爷握刀的手腕上。虎爷只觉得腕骨像被铁锤敲了一下,短刀脱手飞出,“夺”的一声钉在庙梁上。
接着是第二拳,砸在虎爷的胸口。
那一拳带着土黄色的光。虎爷的胸口凹下去一块,整个人像一只被抽飞的破麻袋,从庙门里飞了出去,脸先磕在石板上,摔进雨地里,滑出一丈多远,撞翻了七叔的馄饨摊。
锅翻了。热汤浇在雨水里,冒起一阵白气。葱花和面皮漂了一地。
虎爷趴在泥里,吐出一口血,血里混着两颗牙。他抬起头,看着站在庙门口的余月,眼里终于有了惧意。
“你……你敢打我?我姐夫是真武门的舵主!”他一边往后爬,一边喊,“你等着!你给我等着!”
余月走出庙门,雨落在他脸上。他看了虎爷一眼,那一眼很平静,平静得让虎爷的后半句话卡在喉咙里。
“滚。”
虎爷连滚带爬地跑了。两个还能动的家丁架起地上的同伙,跟在后面,转眼就没了影。
巷口的雨棚下,站着几个人。
卖豆腐的王婆张着嘴,手里的豆腐刀掉在担子上,一块白豆腐滚进泥里,她也没顾上捡。一个挑担的货郎把伞举歪了,雨水顺着他的脖子往里灌。还有两个躲雨的脚夫,其中一个认得余月,使劲揉了揉眼睛。
“那……那不是余家的小子吗?”
“他什么时候练的拳?”
“虎爷可是淬体后期……一个十六岁的娃,一拳把虎爷打飞了?”
“你看见没?刚才那石像的眼睛,亮了!”
“别瞎说,石头怎么会亮……”
雨棚下的人渐渐散了。有人走得很快,像怕沾上真武门的事;有人回头看了余月一眼,想说什么,终究没说。
王婆弯腰去捡那块滚进泥里的豆腐,捡起来,看了看,又放下,叹着气走了。
“造孽啊。”她走出几步,又回头,“虎爷那边,不会善罢甘休的。”
这一句,像一盆冷水,浇在余月的后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