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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更新时间:2026-10-27 08:05:16

他转身回庙。

七叔还躺在门口。雨把他的头发冲散了,贴在脸上。他的眼睛还睁着,看着庙里的屋梁。

余月跪下去,伸手把他的眼皮合上。手指碰到的皮肤已经凉了。

“七叔,”他说,“米还没煮呢。”

没人答他。

他就那么跪着,跪了很久。雨从他的头发上往下淌,混着他脸上的水。他没哭。他只是把七叔的手从泥里拿起来,放在膝盖上,一点一点擦掉指缝里的泥。

庙里传来一声轻响。

“咔。”

余月抬头。

那尊土地像的左眼,裂开了。裂纹从眼窝一直延到下巴,石灰簌簌地落。那一点金光像一盏熬干了油的灯,晃了两下,灭了。

石像的脸,彻底暗了下去。

余月看着它,心里那点刚刚烧起来的得意,一下子凉透了。他隐隐明白了书上那句“醒一次,耗一分”是什么意思。土地公把最后一点东西给了他。给完了,就没有了。

他还没来得及细想,巷口传来脚步声。

余崇山撑着一把黑伞,走在前面。他身后跟着两个余家子弟,手里提着灯笼。族长的绸鞋踩在泥水里,他皱了皱眉,在离庙门三步远的地方停下。

他看了一眼七叔的尸体,又看了一眼余月,开口的第一句话是:“庙契呢?”

余月抬起头。

“族长问你话!”一个余家子弟呵斥。

“在真武门手里。”余月说,“虎爷说,陈舵主要在这块地上修别院。”

余崇山点了点头,像是松了一口气:“那就好。”

“七叔死了。”余月说。

余崇山的目光在七叔脸上停了一瞬,很快移开:“他是旁支。族里会出一口薄棺。”

“他是为了我。”

“他是为了余家的脸面。”余崇山的声音冷下来,“你惹了真武门,难道要整个余家陪你一起死?”

余月笑了。他笑得很轻,肩膀却在抖:“余家的脸面,值几个钱?七叔的命,又值几个钱?”

“住口!”余崇山喝道,“你还知不知道尊卑?”

“我不知道。”余月站起来,膝盖上全是泥,“我只知道,七叔给我送了三年的饭。族里给我送过什么?一句‘野种’,还是一顿棍子?”

余崇山的脸色变了。他身后的子弟上前一步,被他抬手拦住。

“你爹余三郎,当年也是这么跟我说话的。”他盯着余月,“后来他死在外面,连尸首都没找全。”

余月的手指一紧。

余崇山从袖中摸出一张纸,展开,是一张族谱的抄页。他用手点着其中一行:“余三郎,无后。”

“从今日起,”他把那张纸撕成两半,扔在余月脚下,“你不再是余氏子。族谱上,没有你的名字。你走吧。别说你姓余。”

雨打在那张纸上,墨迹很快洇开了。

余月低头看着纸上的“余三郎,无后”五个字,看了很久。然后他蹲下去,把纸捡起来,折好,塞进怀里。

“七叔的棺材,”他说,“我自己买。”

余崇山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一丝很淡的东西,像是怜悯,又像是厌恶。他转身走了,灯笼的光在雨里晃了两下,消失在巷口。

两个余家子弟留下来,把七叔的尸体抬上一块门板。余月想跟上去,被其中一个推开:“族里办丧,外人不准到场。”

“我不是外人。”

“族长说了,你是。”

门板抬走了。七叔的一只手从门板边上垂下来,随着走路的节奏晃动。雨很快把那只手上的面粉冲干净了。

这一晚,他打断了虎爷两颗牙,打碎了两个家丁的骨头。可他把账在心里算了一遍:七叔一条命,土地公最后一点香火,余家一张庙契,还有他自己一个姓。他赢了一场架,输的东西却一样一样摆在眼前。

夜渐渐深了,雨还在下。

余月在庙里收拾包袱。几件旧衣服,半块玉佩,那本《石神经》,还有七叔塞给他的几个铜钱。他在庙门口站了一会儿,又走回去,从七叔的馄饨摊废墟里捡起一只豁口的粗瓷碗。碗底还有半勺没来得及盛出去的馄饨汤,已经凉了。

他把碗擦干净,包进衣服里。

收拾到一半,他忽然起身,绕到余家老宅后门。

门房隔着门缝看了他一眼,没开门,只递出一句话:“七爷已经送出城了。乱葬岗,西头第三棵歪脖子树底下。”

余月站在雨里,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城外走。

乱葬岗在城墙根外,一片矮坡,埋的都是没人认领的尸首。他找到西头第三棵歪脖子树,树底下有一堆新土,土很薄,连块木牌都没有。雨水把土冲出一道道沟,露出一角草席。

族里说的那口薄棺,连影子都没有。

余月蹲下去,用手把土一捧一捧地堆回去。他没有工具,十根手指很快就磨出了血。堆完,他把那只豁口的粗瓷碗从包袱里拿出来,放在坟前。

“七叔,”他说,“碗先放你这儿。等我回来,给你换口好棺材。”

他磕了三个头,额头沾满了泥。

站起来的时候,他忽然想起七叔说过的那句话:你只要记着,你姓余。

“我不姓余了。”他对着那堆土说,“可我还是余月。”

回到庙里时,雨小了些。

他走到石像前。

石像的脸已经裂了,左眼那道裂缝从眼窝一直劈到下巴,像一道凝固的泪。余月伸手摸了摸那个眼窝,石头是凉的,粗糙的,再也没有一丝温热。

“土地公,”他说,“谢了。”

“老秀才说,观澜书院是天下武者的圣地。我去那里。等我出息了,回来给你修庙。”

他顿了顿。

“也给七叔修个坟。”

他背起包袱,走出庙门。雨巷很深,两边的白墙黑瓦都泡在水里,檐角滴下的水连成一条线。他没有回头。

在他走后不久,那尊裂了脸的土地像的眼窝里,又亮起了一点金光。

那光很弱,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透过来的。它在黑暗里停了一停,然后慢慢暗下去。

像是有谁,隔着很远的年月,看了他一眼。

城西的茶楼已经打烊了,二楼的窗口却还亮着一盏灯。

一个穿黑衣的人坐在窗边,面前的茶已经凉了。他看着那条雨巷,看着余月的背影一点一点被雨吞没。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三下。

“银眸……点睛……”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在念一句很久以前的咒,“找到了。”

他从怀里摸出一枚铁令。令牌正面刻着一条盘旋的黑龙,龙眼是两点暗红。他把令牌放在桌上,又取出一张黄纸符,就着灯火点燃。

火光里,他低声说:“禀左使,临安城西,找到点睛者。年纪不过十六,银眸已开。要不要动手?”

黄纸烧尽,灰烬没有落下,而是逆着风往上飘,在空中拧成一条细细的黑线,朝楚地的方向飞去。

黑衣人端起凉茶,喝了一口。

“再等等。”他对着空气说,“等教主的力量再恢复一些。这样的眼睛,挖下来之前,得让它再亮一亮。”

余家老宅,祠堂。

余月不知道,城西那座破庙,是余氏百年前的分祠。祠堂里那盏长明灯,点的就是庙里那缕香火。庙在,灯在;庙亡,灯灭。

余崇山站在祖宗牌位前,手里的香烧到了一半。他刚把那张庙契的抄本锁进匣子,心里算着余文昭下个月进真武门内门的事。

祠堂正中的长明灯,忽然“噗”的一声,灭了。

余崇山的手一抖,香灰落在手背上,烫出一点红。

他盯着那盏灯看了很久,转头问守祠的老仆:“这灯,上次添油是什么时候?”

老仆哆嗦着回答:“回族长,三天前刚添的。油是满的。”

余崇山没说话。他走过去,亲手用火折子去点。火苗凑上灯芯,亮了一下,又灭了。

再点,还是灭。

祠堂里的风其实很小,窗子都关着。可那一点火,就是站不住。

余崇山的脸色,一点一点白了下去。

他看着那盏灭了的灯,良久,低声说:“去查。老秀才当年从外面抱回来的那个孩子……到底是什么来历。”

窗外,雨声更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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