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个。斗笠摘了,脸抬起来。”
余月把斗笠往下压了压,压到眉毛,才慢吞吞地抬起脸。
“官爷,早。”
守门的真武门弟子捏着鼻子,拿刀鞘挑开他筐里的柴捆,翻了翻,嫌脏,挥手:“滚。”
余月点头哈腰,挑着柴担往前挪。
临安的城门洞子又深又潮,雨虽然停了,风还是湿的,吹得人骨头缝里发凉。城门口排着两队长龙,挑担的、推车的、抱孩子的,一个个缩着脖子。真武门在门洞两边设了卡,四个佩刀弟子挨个盘查,说是抓一个“偷了陈家粮行、还打伤虎爷”的小贼。
虎爷就坐在城门边的茶摊上。
他胳膊吊在胸前,脸上淤青未消,嘴角肿得老高,一双眼睛却比前几天更毒,盯着每一个出城的人,像一条挨了打、憋着咬人的狗。
余月低着头,跟着挑夫队伍往前挪。他的左眼缠着一条脏布,只留一条细缝,布底下还在隐隐发烫。肩膀上的淤伤还没好,一动就扯得疼。
“筐里是什么?”守门弟子问。
“柴。”余月说,“给醉仙楼送的。”
“哪来的?”
“城西,柴市。”
弟子拿刀鞘在柴捆上敲了两下,正要放行,赵魁从旁边走了过来。
赵魁二十来岁,穿一身真武门执事弟子的青灰短打,腰间挎刀,眼神比那几个守门的沉得多。他上下打量余月,目光落在那条缠着左眼的脏布上。
“眼睛怎么了?”
“害眼病。”余月弯着腰,声音里带着讨好的笑,“大夫说见风就烂,烂了半边了,怕冲撞官爷。”
“摘下来看看。”
余月的手心一下子全是汗。
他脑子里飞快地转:跑?城门口几十号人,赵魁是通脉境,跑不出三步就得被按倒。不跑?布一摘,银灰色的左眼露出来,虎爷就在十步外的茶摊上。
他正要开口再拖一句,身后一个挑夫不耐烦地往前挤,扁担头正撞在赵魁腰上。
“挤什么!”赵魁被撞得晃了一下,回头骂。
那挑夫连声道歉,队伍乱了一瞬。余月趁着这一乱,挑起柴担,低着头从赵魁身边挤了过去。
一步,两步,三步。
城门洞子的光就在前头。
“站住!”
虎爷的声音从茶摊那边炸起来。
余月没回头,脚步猛地加快。
“就是他!那个缠左眼的小杂种!”虎爷已经站了起来,茶碗摔在地上,胳膊吊着,另一只手指着余月的背影,“抓住他!”
赵魁猛地回头,拔刀:“追!”
余月扔了柴担。
两捆柴滚在地上,柴捆散开,枯枝哗啦啦铺了一地。他撞翻旁边一个卖梨的摊子,黄梨滚了满街,摊主跳着脚骂娘。他顾不上了,一头扎进城门边的一条窄巷。
身后刀鞘碰撞,脚步杂乱。
余月的左眼在布底下发烫。
他把布往下扯了半寸,露出一条缝。
世界慢了下来。
巷子两边的墙、头顶滴水的屋檐、追在最前头的那个真武门弟子抬脚时膝盖弯的角度,都清清楚楚。他甚至看见那弟子腰间刀柄上缠着的红绳,绳头松了半圈。
余月往左一偏。
刀锋从他右肩外劈空,砍在墙上,溅起一片碎砖。余月顺势抓住那弟子的手腕,往怀里一带,膝盖顶上去。
“咔嚓。”
那弟子的手腕弯成一个不该有的角度,惨叫还没出口,肚子上又挨了一膝,整个人蜷在墙根,刀也掉了。
后头一个弟子愣了一下,举刀再劈。余月左眼一扫,看见他肩膀先动、手腕后转,提前半步侧身,一脚踹在他膝盖侧面。
“咔。”
那弟子抱着腿倒下去,嚎得整条巷子都听得见。
巷口有人探头看了一眼,赶紧缩回去。墙后头有人压着嗓子说:“那不是余家的野种吗?他什么时候这么能打了?”
另一个人拉了他一把:“小声点。真武门的事,少沾。”
余月自己都愣了一下。
他知道自己突破到了淬体后期,可没想到真打起来,会这么顺手。左眼看见的每一条线,都像是提前画好的。
“淬体后期?”
赵魁的声音从巷口传来。
他一步步走进来,刀尖拖在地上,划出一道白痕。他的眼神变了,不再是看一个小贼的眼神,而是看一个需要认真对待的对手。
“难怪虎爷在你手里吃了亏。”赵魁说,“不过,淬体后期,也配在真武门面前跑?”
他动了。
余月的左眼看清了刀路,可身体跟不上。
赵魁的刀比虎爷快了一倍,刀风带着真气,压得巷子里的积水往两边分开。余月侧身,刀锋贴着他的胸口过去,割开外衣,带起一串血珠。他往后跌退,肩膀撞在墙上,旧伤新伤一起炸开,疼得他眼前发黑。
“跑啊。”赵魁一步步逼近,“怎么不跑了?”
余月退到巷子尽头。
死胡同。
三面是墙,一面是刀。
赵魁举刀,刀尖指着他的咽喉:“陈舵主说了,抓活的也行,死的也行。你这只眼睛,有人出价。”
余月背贴着湿冷的砖墙,左眼飞快地扫视:墙太高,翻不过去;地上没有能用的东西;赵魁的刀路封死了左右。
他的手指摸到怀里那本《石神经》的硬角,又松开。
没用。
“住手。”
一道清冷的女声从墙头落下来。
余月抬头。
一道白影从墙头上跃下,裙角在风里展开,像一片被雨打湿的柳絮。短剑出鞘,剑光细而快,叮的一声,架住了赵魁的刀。
赵魁被这一剑震得后退半步,脸色一变:“你是谁?”
那少女落在余月身前,月白裙衫,十五六岁年纪,眉眼清丽,腕上系着一根素白丝绳。她没答话,短剑一抖,剑尖连点三下,像柳絮拂水,轻得没有声音,却逼得赵魁连退三步。
“柳絮剑法?”赵魁认出来了,脸色更难看了,“姑苏慕容氏?”
少女抬起左手,腰间一枚青玉佩晃了晃,上面刻着一个“慕容”字。
“滚。”
赵魁的刀停在半空。
他看了看那枚玉佩,又看了看巷口。真武门在临安虽然横,可姑苏慕容是江南武林的领袖,他一个分舵执事,惹不起。
“走着瞧。”赵魁收刀,退到巷口,冲余月冷笑,“余月,你躲得过今天,躲不过明天。真武门要的人,还没有能跑出临安的。”
他让剩下那个弟子扶起地上的两人,退出了巷子。
巷子里安静下来,只剩地上一摊血和一把掉落的刀。少女收剑,回头看了余月一眼。
余月靠着墙,捂着肩膀,血从指缝里往外渗。他咧了咧嘴,想笑,扯到伤口,笑得比哭还难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