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俞说出下课的指令后,蔷薇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桌子上的笔记本已经记了整整三页,上面全部都是刚才那节课的内容。
这种东西在别人看或许就是天书,但是她看得很顺。尤其是陈俞在下课前说的那句话,在特殊条件下,空间可以被压缩到无穷小,被压缩的空间在展开时会释放出巨大的能量,这句话被她特意圈了起来。
她把笔记本塞进包里,抱起书包往外走。
走廊里人头攒动,学生们三三两两地往外涌。蔷薇个子不矮,夹在一群男生中间,视线还是被挡了好几次。
她踮起脚,在人群的缝隙里看到了那个背影。白衬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拎着一只公文包,步伐不急不缓。
"陈教授。"
蔷薇挤过人群,快跑两步追了上去,书包在背后一颠一颠。陈俞听见蔷薇的声音,停下脚步,侧过身来,半框眼镜后面的眼睛微微弯起。
"怎么了。"
"陈教授,我还有个问题,刚才在课堂上没问。"
她的话说到一半,卡住了。
她的视线越过陈俞的肩膀,她看到了一个人。
走廊尽头的窗边站着一个金发女人正朝着这边走来,个子很高,身材修长。阳光从她金色的头发中透了过来,宛如一个下凡的天使。
她的五官精致,一双眼睛中透着冰冷,没有任何温度,也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蔷薇愣了一瞬。
"哇,高冷大姐姐。"
她脱口而出,声音不大,但是在这个走廊上特别炸耳朵。
听到蔷薇的声音,金发女人偏过头,目光落在她身上。那道目光很平静,带着某种习惯性的审视。
陈俞看了看蔷薇,又看了看那个女人,嘴角弯了弯,语气随意,像是在跟两个朋友相互介绍一样。
"我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我的新助手,比安卡。"
他转向那个女人,朝蔷薇的方向抬了抬手。
"这位是我的学生杜蔷薇,对空间物理很感兴趣。"
蔷薇立刻伸出手,动作利落,脸上带着明亮的笑。"比安卡老师您好,我叫杜蔷薇,是陈教授的学生。"
那个女人看了她一眼。目光从她的脸移到她伸出的手,又移回她的脸。整个过程持续了大约两秒,这才缓慢开口,语气十分平静
"杜蔷薇你好。我是比安卡·阿塔吉娜。你也可以叫我,幽兰黛尔。"
蔷薇握住她的手,掌心传来一阵微凉的触感。
两人松开手,陈俞接着刚才的话题继续说
"你刚刚问什么问题来着?"
蔷薇眼睛一亮,立刻把幽兰黛尔的事抛到了脑后。"哦对,陈教授,您说这个空间虫洞,存在移动物体的可能吗。"
陈俞想都没想就直接开口。
"有,理论上来说可以。"他把公文包换到另一只手上,"只不过分两种情况。"
三个人沿着走廊往楼下走。午后的阳光斜照进来,在地面上铺开一格一格的光影。楼道里已经没什么人了,远处有几个学生在小声聊天。
"一种是物体直接移动,就是保持物体原有状态不变的情况下进行移动。通俗来讲也就是大力飞砖。不过这种方式有个坏处,就是移动时需要的瞬时能量太大。
打个不太准确的比方,现在你要把一只蚂蚁从地球这头搬到那头,又要求它在搬运过程中不能有一丝一毫的变化,那你得在它身上施加足以撕裂空间的力。最后因为施加的力太大蚂蚁是没变,周围的空间先塌了。"
蔷薇听得认真,脚步不自觉地跟紧了些。
陈俞继续说着,语气随意,"还有一种就是是对物质进行解算移动。原理是把物质解算成最小单元,分批次进行移动。这种需要的能量少了很多,但是……"
"但是需要的运算量有点大。"蔷薇接上了话。
陈俞侧目看了她一眼,嘴角的笑意深了半寸。"对。不过这种运算量大到目前蓝星上所有的超级计算机加在一起都不行。哪怕是倾尽五大国一起,也算不动一块橡皮。"
蔷薇的心跳快了一拍。
她看着陈俞的侧脸,阳光落在他脸上,把那双眼睛照得格外清澈。她内心狂喜,他懂,他是真的懂。
作为拥有时空基因的超级战士,在德诺三号超级计算机的辅助下,她可以轻易地移动一些物品,桌椅,杯子,书本。
但是生命不行。她试过,不止一次。每一次解算到细胞层面,数据量就会爆炸性增长,德诺三号都撑不住。
蔷薇再次开口,声音中带着一丝激动,"陈教授,您能详细说一下后边这个解算移动吗。"
陈俞微笑着看着她。那个笑容很温和,让人不自觉地放松下来。"好啊,既然你想听,那我就大致跟你说一下。"
他放慢了脚步。三个人已经走出教学楼,来到校园的主干道上。巨峡交大的校园在午后的阳光里安静而整洁,梧桐树沿着道路两侧排列开来,枝叶交错,在地面上洒下斑驳的光影。
陈俞竖起一根手指,"在讲这个解算理论之前,咱们先说一下另一个东西,空间移动,需要空间坐标,这个你应该知道。但是由于物质是真实存在的,所以除了空间坐标之外还有另一个东西,那就是时间坐标,所以在移动一个物体时还需要时间坐标。"
蔷薇皱了皱眉。"时间坐标。"
陈俞把公文包递给幽兰黛尔,两只手比划着,"对时间坐标。你要知道空间坐标是定向的产量,可直接观测的产量,但是时间坐标是非定向的产量,因为并不知道某个物体在未来的某个时间点是否会产生衰变。所以就需要进行预测,也就是说你搬运的时候,需要在原本的空间坐标基础上,加上一个为变量的时间坐标,同时这个时间坐标是你预测之后的,这个预测同样需要大量的运算。"
"预测……"
陈俞偏过头看着她。"打个比方。假设你要把一杯水从教室搬到宿舍。空间坐标是教室到宿舍,这个很简单。时间坐标是什么。是这杯水在教室时的状态,和这杯水到宿舍时的状态之间的映射。但是水会蒸发,温度会变化,分子会扩散。你如果忽略时间坐标,搬到宿舍的可能是半杯水,或者一杯冰,常规的理论模型就是直接对这杯水移动后的时间产量进行预测,运算,最后再移动。"
蔷薇的眼睛慢慢亮起来。"那如果把物质解算成最小单元呢。"
陈俞笑了笑,"那样的话就更复杂了。每一个最小单元都有自己的时间坐标。氢原子有氢原子的,氧原子有氧原子的。你如果不标记清楚,搬到地方之后氢原子和氧原子就散了,你得到的是一团等离子体,不是水。"
"所以您的意思是……"蔷薇停下了脚步,眉头紧锁,脑子飞速运转,"移动物质之前,不需要一二三地给每一个物质最小单元标记上时间坐标,只需要创建一个函数,对吗。"
陈俞看着她,点了点头,语气中多了一丝赞许,"对,是这样的。一个一个运算再移动,太过浪费算力。你可以直接将时间坐标当成一个变量,直接就不去运算。在这个基础上创建一个函数等式,变量直接给他当成一个虚数来算,你甚至不需要知道他运算之后会得到什么,只需要对第一个跟最后一个最小粒子进行标记,剩下的交给函数进行逻辑标记就可以了。"
蔷薇愣在原地。
德诺三号做不到的事,德诺三号加她自己做不到的事,被面前这个男人用几句话就解开了。一个函数。一个简单的逻辑映射。她只需要知道起点和终点,中间的过程让函数去算,时间坐标直接不去算。
不久之后,三个人来到了学校大门口。
巨峡交大的校门是一座老式的石质牌坊,上面刻着校训,字迹被岁月磨得有些模糊。
门外是一条宽阔的马路,车流不息,行人在人行道上匆匆来去。校门口的保安亭里,值班的保安正打着瞌睡。
蔷薇停下脚步,转过身来,面对陈俞。
她站直了身体,把书包带子往肩上提了提,然后郑重地鞠了一躬。
"谢谢教授。"
她直起身,目光看向了那张年轻的脸,二十七八岁的样子,眉目温和,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教授再见。"
她转身离开。
走出两步,她又停住了。她扭过头,看着陈俞,嘴唇动了动,在斟酌措辞。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轻。"陈教授,今天是我在这个学校上的最后一节课了。明天开始,我就要去部队了。"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
"还有就是,如果可以的话,您尽快去北之星吧。在那里待着,千万不要离开。"
陈俞的嘴角依旧带着那个温和的弧度,看着蔷薇点了点头,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这时候,站在他身边的幽兰黛尔微微侧目看了他一眼。
在他的脸上,她看到了一些东西,一些只有跟了他很久的人才能看出来的东西,那是一种知道了的了然。
蔷薇转身,朝着学校大门外的街道走去陈俞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幽兰黛尔站在他身侧,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她知道了什么。"
"什么都不知道。"陈俞说。
他收回目光,转过身,朝校内的停车场走去。午后的阳光落在他的肩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走吧。回去喝茶。"
他的语气轻快,并没有把刚才蔷薇说的话当成一回事
幽兰黛尔跟在他身后,没有再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