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峡市,南京路,周末下午。
阳光从梧桐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柏油路面上洒下细碎的光斑。
作为休息日最后的下午,街上的人相较于周六多了不少。
陈俞带着幽兰黛尔走在人群里。他白衬衫外面罩了一件深灰色薄外套,鼻梁上还架着那个无框眼镜,看起来像是个普通的出来觅食的牛马。
幽兰黛尔走在他身侧,穿着一件米白色风衣,里面搭了黑色高领毛衣,金色长发松松地扎在脑后,脸上并没有刻意的化妆。
即便如此,这样俊男靓女的组合走在人群里的回头率依然高得离谱,无论是身高比例还是面容五官,随便哪一样领出来都像是从杂志封面上走下来的样。
陈俞偏过头看着她,脸上带着那个惯常的,不那么正经的笑,“怎么样?没有崩坏的世界。”
幽兰黛尔的目光在街道上扫了一遍,目光在街道两侧的店铺扫过,又在路边上慢悠悠行走的人群中扫过,在广场上正在追着鸽子的小孩身上扫过。
她的脚步没停,脸上也没什么表情,但陈俞注意到,她刚才看那些小孩的时间比看别的东西长了半秒。
“挺好的。没有崩坏,生活平淡,人民安居乐业。”幽兰黛尔平淡的开口。
陈俞的眼神有些意外,“平淡这个词,从你嘴里说出来,怎么听着有点像在夸他们。”
幽兰黛尔没接话,她的视线在一家店的橱窗定住。那里边有一件深蓝色的长裙,版型剪裁利落,腰线收得很高,下摆像倒置的郁金香。她站在橱窗前看了足足有三秒。
陈俞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挑了挑眉。“进去看看?”
幽兰黛尔没说话,但脚步已经往店门口挪了。
这家店在南京路上算中高档,装修走极简风,大理石地面,暖色射灯,衣架之间的空隙宽得能走人。店员迎上来时脸上挂着标准的微笑,目光在幽兰黛尔身上迅速扫了一遍,笑容肉眼可见地热情了三分。
陈俞来到靠门口的沙发坐下,随手拿起旁边茶几上的杂志翻了翻。幽兰黛尔被店员引着往里走,手指从一排排衣架上划过,最后停在那件深蓝色长裙前。
“这件,有我的码吗?”
“有的有的,您稍等。”
陈俞靠在沙发上,隔着半个店的距离看着幽兰黛尔拿着衣服在自己身上比对着。
她进试衣间之前回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像是在询问。陈俞冲她抬了抬下巴,示意她进去。
没多久,试衣间的帘子拉上,又拉开。幽兰黛尔了走出来,店里另外两个顾客也下意识地朝着幽兰黛尔这边看了过去,陈俞也是。
那件裙子穿在她身上,像是为她量身定做的一般,肩线贴合,腰身收得恰到好处,裙摆垂坠出柔和的弧度。她站在试衣镜前侧了侧身,没什么表情地打量自己,又或者是衣服。
店员在旁边已经开始夸了,词汇量丰富得让陈俞有点想笑。
“还行。”幽兰黛尔说。然后她转头看向陈俞。
陈俞合上杂志,认认真真地看了两秒。“买。”
“不用再选一选?”
“不用,看上了都买。”
幽兰黛尔没再说什么,转身回了试衣间。出来的时候她把裙子递给店员。
整个过程干脆利落,像在执行任务一样。
从店里出来,幽兰黛尔手里多了一只购物袋,她拎着袋子的姿势和拎武器的姿势一模一样,手指扣在提手处,手背绷成一条直线,走路时袋子几乎不晃,两个人沿着街道继续向前走。
陈俞看着她的样子,“你放松点。那是衣服,那不是盾牌。”
幽兰黛尔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袋子,手指稍微松了松,但走路姿势依旧挺拔得像在阅兵。“习惯了。”
“那你要赶紧改掉这个习惯。”
“我尽量。”
两个人沉默着走了一段路。路边有个画糖画的老头,正用勺子舀起融化的麦芽糖,在石板上飞快地勾出一只蝴蝶。
幽兰黛尔的目光被吸引过去,脚步慢了一瞬。陈俞注意到了,掏钱买了一只蝴蝶糖画递给她。
幽兰黛尔接过糖画,看了两秒,然后咬了一口。
“很甜。”
“嗯,糖做的当然甜。”
“我知道这是糖做的。”她瞥了他一眼,“不要把我当成一个傻子。”
“那你刚才看那么久。”
幽兰黛尔白了他一眼没回答,咬着糖画继续往前走。陈俞跟在她半步之后,看着她的后脑勺,嘴角弯了弯。
又逛了几家店之后,天色开始暗下来。街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南京路上的霓虹招牌次第闪烁,把整条街染成暖黄色和粉紫色的混合体。陈俞看了看表,六点出头。
“饿了没?”
“还好。”
“去吃饭。”
他带着幽兰黛尔拐进一条侧街,走了大约两百米,停在一栋不起眼的建筑前。门面不大,深色木门,门边挂着一块铜牌,上面只刻了一个字。
“宴”。
幽兰黛尔看了一眼那扇门,又看了一眼陈俞。“这是什么地方?”
“一个朋友介绍的。”陈俞推开门,侧身让她先进,“听他说不错。”
“男朋友女朋友?”
陈俞看了她一眼,语气中带着幽怨的回答,“男同事。”
里面比外面看着要大,没有大厅,只有几个包厢,走廊里有服务员正在骑着平衡车送菜。
看到二人进来,穿旗袍的服务员迎上来,目光在两人身上快速扫过,然后引着他们进了走廊尽头那间包厢。
包厢里的装修风格十分简洁,一张红木方桌,两把椅子,墙上一幅水墨山水,角落里摆着一盆兰花。
灯光调得很暗,暖黄色的,落在桌面上像一层薄薄的琥珀。陈俞没看菜单,直接报了菜名。服务员记完就退了出去,包厢里只剩两个人。
幽兰黛尔把购物袋放在一旁的桌子上,坐在陈俞对面,坐姿依旧端正,只是肩膀比刚才在街上时松了一些。她看着包厢里的陈设,目光在那盆兰花上停了停。
“这里,很安静。”
陈俞端起茶壶给她倒了杯水,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嗯。巨峡市这样的地方不多,大部分地方都很吵。人多,车多,各种各样的声音。这里算是少有的安静的地方。”
幽兰黛尔端起茶杯,闻了闻,然后小口喝了一下。
“茶不错。”
陈俞挑了挑眉,“你连茶都懂?”
“不懂。但是比休伯利安号上的合成饮料好喝。”
陈俞笑了。那笑容比之前放松了一些。
菜上得很快。清蒸鲥鱼、蟹粉狮子头、白灼虾、一份油焖春笋,外加一碟凉拌马兰头。摆盘精致但不张扬,分量不大,胜在食材新鲜。陈俞拿起筷子,指了指那盘鲥鱼。
“尝尝,长江里的鱼,这个季节最肥。”
幽兰黛尔夹了一筷子鱼肉放进嘴里。她嚼了两下,筷子停住了。
“怎么样?”
“味道很不错。”她把鱼咽下去,又夹了一筷子,“以后可以再试试别的。”
“就这评价?天命最强女武神,给点专业的呗。”
幽兰黛尔抬眼看他,表情认真。“我是女武神,我的专业是战斗。”
陈俞又给她盛了一碗汤,“行吧,能吃就行。”
两个人安静地吃了一刻钟。席间没怎么说话,但沉默并不尴尬。幽兰黛尔吃了两碗米饭,
对那盘狮子头的评价是“肉很嫩”;
对春笋的评价是“脆脆的,有点像符华的不老春”。
对虾的评价是“要是不用剥壳就更好了”。
陈俞没接她的话,只是看着她笑。
吃完饭结账的时候,收银报了个数字,陈俞掏卡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幽兰黛尔看了一眼账单上的数字,五位数!又看了一眼陈俞。
“你很有钱?”
“我把普罗米修斯都弄过来了,你觉得呢?”
幽兰黛尔想了想。“那就合理了。”
从店里出来,天已经完全黑了,巨峡市的夜空被霓虹和路灯映成暗橘色,黑色的夜空看不到星星。两个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速度很慢,像在消食,也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街上的行人比白天更多了一些,街上也更加热闹。路边的烧烤摊飘出孜然味,麻辣烫的锅冒着白汽,几个大学生坐在烧烤摊的塑料椅上喝着啤酒大声聊天。
陈俞开口,“这个世界,和崩坏世界最大的区别是什么,你知道吗?”
幽兰黛尔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周围的环境。
陈俞继续不等她回答接着开口,“崩坏世界的人,一直在准备末日,等待着末日,上学是为了对抗崩坏,工作是为了对抗崩坏,活着也是为了对抗崩坏。所有的科技、所有的制度、所有的牺牲,都是为了一个目标,对抗崩坏,然后活下去。”
他顿了顿,目光移动到烧烤摊上的那群大学生身上。
“但这里的人。他们上学是为了找工作,工作是为了赚钱,赚钱是为了吃好吃的、玩好玩的、养家、旅游、看演唱会等等。他们不知道末日是什么,也不需要知道。他们活着的就是活着,活着是为了更好的生活,或者是为了更好的明天。但是明天真的能活着吗?”
幽兰黛尔沉默着走了一段路。
“这很好。”她说。
“是很好。”
“那你为什么说。”
陈俞打断她,声音中带着一丝异样的东西,“为什么说明天真的能活着吗?因为这样清净的生活要被打破了。”
幽兰黛尔的脚步停了,她转过头,看着陈俞的侧脸。路灯光从上方打下来,在他的眉眼间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他嘴角还带着那个笑,但笑意没有到眼睛。
“什么?”
陈俞抬起手,指了指天上。
“在那里,有一群外星人。”
幽兰黛尔仰头看了一眼夜空,又低下头看着陈俞。她挠了挠后脑勺,动作里少见地带着一丝困惑。
“严格来说……咱们不也是外星人吗。”
陈俞转过头看着她,嘴角抽了一下,没说出话来。
幽兰黛尔一脸认真地回望着他,显然没觉得自己的逻辑有任何问题。
陈俞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来。“走吧。”
“去哪?”
“消食。”
“你需要消食?”
“你真的很没用情趣!”
“哦。”
……
两个人继续沿着街道往前走。巨峡市的夜风带着黄浦江的水汽,温润潮湿,吹在身上不冷不热。陈俞开始给幽兰黛尔讲这个世界,讲什么叫手机,什么叫互联网,以及这个世界各个国家。
幽兰黛尔听得很认真,时不时问一两个问题。她的问题通常很简短,但总能问到点子上。
“这个世界有女武神吗?”
“没有女武神。但是有女警察、女军人、女运动员。”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一转眼路过一个小巷子。巷子不长,两侧是老旧居民楼的背墙,墙上爬着藤蔓,头顶有一盏坏了的路灯,一闪一闪地亮着。
小巷深处传来一阵争吵声。声音很大,清晰的传进两个人的耳朵里。
那是一个男人的声音,粗砺、暴躁,带着明显的市井痞气。另一个也是男人的声音,年轻,冲动,嗓门不小。
听到里面争吵声陈俞的脚步停了下来。
“……你算什么东西,敢管老子的事……”
“……你,你别太过分了……”
陈俞停住了脚步。他站在巷子的阴影里,侧耳听了一瞬,然后偏过头,看了幽兰黛尔一眼。
幽兰黛尔也停了下来,目光投向巷子深处。她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那是条件反射般的战斗准备。
陈俞收回目光,嘴角弯了弯。
“走吧。”他说,语气轻快,“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