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俞跟幽兰黛尔走进巷子，争吵声正好停止，一阵打砸声过后巷子再次陷入安静。
陈俞目光朝着巷子中段看过去，一个寸头男人正站在那儿，喘着粗气。他个子不高一米八左右，但肩宽背厚，穿着一件和灰色的背心，胳膊上纹着看不清图案的青色纹身。
他的脚边躺着，不，脑袋插在……也不对，应该是是栽在了水泥地里，一动不动，姿势诡异得厉害。
看着这一幕，刘闯也有些手足无措，他的小弟跟刚才那个女生已经不见了踪影，现场只留下他一个人呆呆的看着，看着那个头插在水泥地里的人
陈俞停在巷口，没有继续往前走。他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微微歪了歪头，目光越过刘闯，落在那个脑袋栽在地里的年轻人身上。
幽兰黛尔站在他身侧半步之后，目光平静地扫了一遍现场。她的视线在刘闯身上停了一瞬，又移到地上那个人身上，最后收回来，落在陈俞的侧脸上。
刘闯感觉到了那道视线。
他猛地转过头，看到巷口站着两个人。一个穿灰外套的男人，一个金发的高个子女人。
男人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让人不舒服。那种眼神刘闯见过，在看热闹的人脸上见过，在警察脸上也见过，但都不太一样。这个人看他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傻子。
刘闯的火气腾地窜了上来。他本来就慌，本来就怕，本来就不知道地上那个家伙是死了还是活着。现在又多了两个目击者。他的嗓门拔高了，脖子上的青筋绷起来。“你丫的看什么看！再看小心老子抽你！”
陈俞歪了歪头。
这个动作很轻，很随意，嘴角甚至还带着一点弧度。但在刘闯眼里，那就是一种无声的、居高临下的挑衅。
幽兰黛尔向前迈了半步，这半步迈出去，她的身体已经挡在了陈俞前面，正好挡住刘闯看过来的目光，右手微微抬起，指尖自然弯曲。
她的动作很自然，没有任何多余的前摇，重心在一瞬间就完成了转移，从站姿切换到了随时可以发力的状态。
然后她的手被拉住了。
陈俞的手从口袋里伸出来，轻轻扣住了她的手腕。力道很轻，只是搭在那里。
“不着急。看看这小伙想干什么。”他开口，声音不大。
幽兰黛尔侧目看了他一眼，手指慢慢松了下来，但身体没有退回去。她依旧站在那个位置上。
刘闯看着这一幕，心里更没底了。那个金发女人迈出那半步的时候，他后脊梁骨窜上来一阵凉意。他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但他混了这么多年，打过架、挨过刀、被人堵过巷子，身体比脑子更早知道什么叫危险。可那个男人拉住了她。为什么拉住她？是怕她动手，还是……
陈俞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声音不大，像是在跟幽兰黛尔说的，又像是给刘闯说的。
他指了指地上那个脑袋栽在地里的年轻人。
“这里不让COS人参，不过这个人参好像有点死了。”
刘闯的瞳孔缩了一下。他猛地扭头去看了看地里的葛小伦。那个人还维持着刚才的姿势，脸埋在水泥地里，一动不动似乎真的被眼前这个男人说中了。
刘闯刚才打的时候没想那么多，拳头挥出去的时候就是想教训一下对方，好让他知道社会不是有一腔热血就够的，愣头青大学生就该好好在学校读书。但是他现在不动了，彻底不动了。
刘闯咽了口口水。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管你什么事！”他吼了出来，声音比刚才还大，但尾音有控制不住的颤。他自己也听出来了，于是又补了一句，在给自己壮胆，“老子……老子的事，还轮不到你管！”
陈俞看着他。那个笑容还挂在嘴角。
“你确定不叫个救护车抢救一下？”他的语气很随意，“说不定还有戏。”
刘闯的手有些发抖，这一点他自己都没注意到。他的现在的注意力全部都在怎么办上，现在的他有些手足无措。
小弟跑了，那个女人也跑了，巷子里就剩他一个人。地上那个可能死了，也可能没死。如果死了，他就是杀人犯。杀人犯，要枪毙的。
四马路那边有个家伙捅了人逃了，跑了三个月，三马路派出所的侯所长亲自带的队（苗老师的侄子，原三马路派出所所长侯振宇的儿子。）。人在火车站被按住了，据说当时枪口都定在了他脑袋上。他不想死。他不能死。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面前这两个人身上。
目击证人！
这个词像一根针一样扎进他脑子里。他猛的抬起头，眼睛死死的盯着陈俞，又看向他身边的幽兰黛尔。男人的表情还是那样，平静，温和，甚至有点懒洋洋的。金发女人表情冰冷，眼神中带着杀意。
他们看到了。
如果他们去报警的话。刘闯不敢想，现在他的脑子彻底热了。那种热是直接从后脑勺一路烧到前额，把所有的顾虑、害怕、犹豫全都烧成了一片空白。他猛地弯腰，双手抓住了旁边那个被扔在地上的空调外机。
那东西是铁的，带着压缩机和散热片加在一起至少有七八十斤重。他搬起来的时候胳膊上的肌肉鼓得很，嘴里骂了一句含糊不清的脏话，然后把整个外机朝巷口的方向甩了出去。
空调外机在空中翻滚，带着风声，砸向陈俞。
看着飞过来的空调外机，幽兰黛尔动了。
她没有闪避，没有后退，甚至没有把那半歩收回去。她的身体在空调外机离陈俞还有大约一米的时候完成了所有动作。她的右腿从地面弹起，膝盖弯曲，小腿鞭子甩出去。
脚背精准地撞在空调外机的侧面，那个七八十斤的铁疙瘩在半空中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改变方向，砸进了旁边的墙里。水泥墙面被砸出一个不规则的坑，砖屑和灰尘簌簌地往下掉。
整个过程不到一秒。干净利落。
刘闯愣住了。他站在原地，保持着扔出外机之后的姿势，手臂还伸着，嘴巴张着，整个人僵在那里。
然后他看见了那个金发女人的脸。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没有愤怒，没有紧张，甚至没有一丝喘气，对她来说这和走路时抬了一下脚没什么区别。她收回了腿，重新站直，姿势和之前一模一样。
刘闯的脑子在那一瞬间转了很多个念头。他从小混到大，打过的人自己都数不清，挨过的打也差不多。
他见过狠的，见过不要命的，见过练过的。但眼前这个女人，她看自己的眼神和她看那个空调外机的眼神是一样的。那是一种看垃圾的眼神。
可他没有退，或者说他脑子里的那根弦已经烧断了，身体的下意识比脑子更先做出了反应。
他大吼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绝望和蛮横，双脚蹬地，整个人一辆失控的摩托朝幽兰黛尔冲了过去。
他挥起拳头，胳膊上的青筋暴起，拳风带着这些年打架打出来的蛮力，“看来是遇上硬茬了，让爷爷我试试你到底有多硬！”
他冲到了距离幽兰黛尔不到一米的地方。
幽兰黛尔动了。
侧踢。右腿从侧面抬起，膝盖微屈，小腿水平弹出。脚底准确地踹在刘闯的腹部偏左的位置。
刘闯感觉自己被一辆大运撞在了身上。
不，比大运还快。大运撞人最起码还有刹车声，这样人还有那一瞬间的恐惧。而他什么感觉都没有，胸口一闷，视野一花，整个人就飞了出去。
后背撞上了巷子侧面的墙壁，水泥和砖块在冲击力下碎裂开来，碎屑飞溅，灰尘炸开一团灰白色的雾。他的身体嵌进了墙里，半个人陷在碎砖之中，头歪着，手臂垂着，眼睛还睁着，但里面已经没了焦距。
灰尘慢慢落下来。巷子里安静了。
幽兰黛尔收回腿，转过身，面向陈俞。她从头到尾没有看刘闯第二眼。
陈俞看着她，嘴角弯了弯。“啧，你也不知道收敛一点，万一踢成一团血雾脏不脏？”
幽兰黛尔面无表情地回望他。“收了。”
“这人都嵌墙里了，扣都扣不下来。”
“那是墙不结实。”
陈俞轻轻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抽出手，往巷子深处走去。他先经过刘闯，寸头男人半嵌在墙里，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着什么，听不清，大概是在骂人，也可能只是在呻吟。陈俞没有停步。
他走到葛小伦旁边，停下脚步，伸手将葛小伦从水泥地里拔了出来像拔萝卜一样，然后扔在一边。
葛小伦的脸露了出来，鼻梁上有血，但胸口还在起伏。很微弱，但在起伏。
陈俞看了一会儿，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还活着。”
他回过头，看了幽兰黛尔一眼，又看了看巷子口的方向。远处隐约传来了警笛声，很轻，很远，但确实在往这边来。
“走吧。”他说。
幽兰黛尔跟上他，脚步不急不缓。两个人从巷子的另一头走了出去，拐进一条更窄的侧巷，很快消失在了巨峡市夜晚的街巷深处。
身后，警笛声越来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