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百六十八年。
无极门太上长老掐指一算。
他还剩十年寿元。
中间差了三百五十八年。
就算把骨灰留在这里排队，也未必轮得到。
“尊者！”
他拄着拐杖往前挪了一步，声音都在发颤。
“能不能快些？老夫恐怕等不了那么久。”
道询没有回应。
她依旧面带微笑，双眼却像凝固了一般，连目光都没有移动。
丹霞谷谷主围着她看了两圈。
“尊者莫不是神游太虚去了？”
“极有可能。”万兽宗宗主神情凝重，“同时推演数千人的道途，便是合道者也需要时间。”
众人顿时肃然起敬。
他们方才只顾着争抢，却忘了每一个问题背后，都是一名修士数十年乃至数百年的修行。
尊者同时接下这么多因果，所耗费的心神必定难以想象。
谢无涯趁机冷下脸。
“都听见了？尊者被你们累得无法开口，还不退后！”
几家宗门的人闻言，纷纷看向彼此。
那眼神分明是在说，是他们太吵，与自己无关。
丹霞谷谷主率先后退半步。
万兽宗宗主也示意身后众人闭嘴。
无极门太上长老更是捂住嘴，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多喘一口气，等待时间再增加几年。
山巅终于安静下来。
九天之上，小天道也在想办法。
它试着呼唤道询。
没反应。
用神识戳她。
还是没反应。
小天道甚至调来一缕风，在她耳边吹了半天。
道询连头发丝都没动。
只有一行小字浮现在小天道眼前。
【当前咨询人数较多，请稍后重试。】
“我是天道，不是来咨询的。”
【当前咨询人数较多，请稍后重试。】
“我命令你停止处理那些问题。”
【当前咨询人数较多，请稍后重试。】
小天道怒了。
它当即打开诸天交易行，准备寻找卖家。
这么贵的东西，用了不到一天便卡成木头，就算不能退货，也得让卖家给个说法。
然而交易行上，原本五彩斑斓的商品页面已经变成一片灰暗。
【该商家暂时无法联系。】
小天道盯着那行字看了许久。
跑了。
卖给它系统的奸商，跑了。
它翻遍交易记录，总算在最下面找到一份售后说明。
【当同时处理的咨询超过系统承载上限时，系统将自动进入繁忙状态。】
【解决方法：请减少同时咨询人数，耐心等待系统自行恢复。】
再往下，还有一行小字。
【强行重启可能导致记录丢失、答案混乱、名称重置等未知后果，请谨慎操作。】
小天道默默收回了准备劈下去的雷。
答案已经够乱了。
再乱下去，道询恐怕会建议剑修用丹炉渡劫。
不能强行重启，只能让这些人别再往她脑子里塞问题。
小天道抬手在云层上一划。
轰隆——
一道雷声毫无征兆地在众人头顶炸响。
所有人齐齐抬头。
云海翻涌，金光汇聚，最终凝成四个大字。
【不得喧哗。】
广场上的修士脸色齐变。
天道显灵！
尊者才陷入推演，天道便亲自降下警示。
这说明什么？
说明道询果然是天道派来的！
方才还对她身份存着最后一丝疑虑的人，此刻也彻底信了。
数千名修士屏息凝神，连传音都不敢再用。
有只灵兽不明所以，仰头叫了一声。
“嘎！”
万兽宗宗主脸色大变，一把捏住了它的嘴。
灵兽瞪着圆溜溜的眼睛，委屈地蹲了下去。
四周彻底安静。
道询眼中的微光闪烁几下。
被堵住的问题终于不再继续增加，她开始缓慢处理先前堆积的内容。
“正在为您生成回答……”
众人精神一振。
醒了！
不愧是合道尊者，竟然只用了片刻，便完成了数千次推演。
道询看向面前黑压压的人群。
“根据您的情况，建议优先解决最紧急的问题。”
众人愣了一下。
谁的问题最紧急？
无极门太上长老立刻举起拐杖。
“我！”
所有目光落到他身上。
他挺起胸膛，理直气壮道：“老夫只剩十年寿元，当然是老夫最急！”
一名拄着龙头拐杖的老妇人冷哼。
“你还有十年，老身只剩七年。”
后方又传来一道虚弱的声音。
“我昨夜刚吐了血，大夫说最多活三年。”
人群让开，一名面色苍白的中年修士被弟子抬了出来。
无极门太上长老看了看老妇人，又看了看担架上的中年修士。
他忽然发现，自己这十年好像也不算特别急。
“寿元将尽便算紧急？”一名壮汉不服，“我走火入魔，体内灵力每日逆行三个周天，随时可能爆体而亡！”
旁边有人立即道：“我被仇家追杀七十年，现在仇家就在山门外！”
山门外，一名背刀修士探进半个脑袋。
“你放心，今日尊者在此，我不动手。等你问完了再说。”
“……”
谢无涯额角直跳。
若让他们继续争下去，等不到道询再次系统繁忙，太一剑宗先得办一场修仙界集体丧宴。
“都住口！”
他看向道询：“尊者认为，应当让何人先问？”
道询很快给出答案。
“建议按照问题提交顺序依次处理。”
无极门太上长老立刻道：“老夫方才第一个问了！”
万兽宗宗主不认。
“方才所有人一同开口，你凭什么说自己是第一个？”
“老夫嗓门最大！”
“声音大便算早？”
“至少尊者听见了！”
眼看又要吵起来，道询补充道：“若无法确定提交顺序，可以重新排队。”
众人同时闭嘴。
片刻后，几千道身影一起动了。
距离道询近的抢着往前站，离得远的直接御剑腾空。有人踩着旁人的肩膀往里挤，有人仗着身法在人群中乱窜，还有人偷偷往最前面扔了一张写着自己名字的符纸，试图让名字代替本人排队。
场面比刚才更乱。
小天道看得眼皮直跳，又在云中凝出一行大字。
【排队，不许打架。】
众人的动作瞬间僵住。
谢无涯深吸一口气，将执事堂所有弟子叫了过来。
“发问道牌。按照进入太一剑宗山门的时间登记，一人一牌，一牌一问。谁敢争抢，直接取消资格。”
他说完，又看向几家宗门的领头人。
“诸位若是不服，可以带人下山。”
自然没人肯走。
丹霞谷谷主第一个表示赞同。
“谢宗主安排得很公平。”
反正他来得早。
无极门太上长老拄着拐杖，幽幽地看了他一眼。
方才就数这老东西的飞舟最快，差点把太一剑宗山门撞塌。
在几十名执事的维持下，队伍总算慢慢排了起来。
谢无涯本想先让岑照夜继续询问。
她的问题毕竟关乎飞升，也是小天道昭告天下后，道询正式接下的第一桩事。
岑照夜却主动退到一旁。
“我的问题已经有了方向。先让他们问。”
她如今最需要的是适应雷霆，解决出剑时那半息迟疑，并不急着得到下一份答案。
何况以现在的情况，道询今日能不能恢复正常都难说。
第一块问道牌很快发了出去。
拿到牌子的正是无极门太上长老。
他来得未必最早，但他是从自家飞舟上跳下来的。飞舟还没停稳，人已经摔进太一剑宗山门，半边身子比其他人早进去一步。
太一剑宗执事无法昧着良心说他不是第一。
太上长老双手捧着问道牌，激动得老泪纵横。
“多谢尊者给老夫这次机会！”
道询看着他。
“请描述您的问题。”
太上长老定了定神。
“老夫贺长生，修道一千一百余年，如今已是渡劫后期。可老夫寿元只剩十年，始终没有把握引来飞升天劫。敢问尊者，老夫该如何在十年之内成功飞升？”
道询开始分析。
贺长生紧张地等着。
其余修士也竖起耳朵。
一名渡劫后期修士的飞升之法，对所有人都有参考价值。
片刻后，道询开口。
“若想在十年内飞升，建议您尽早开始准备。”
贺长生愣了愣。
“老夫现在就可以开始。”
“很好。充分的准备能够有效提高成功率。”
“那老夫应该准备什么？”
“您需要稳固修为、打磨心境、淬炼肉身、准备丹药与法器，并选择合适的渡劫地点。”
这些话贺长生全都知道。
他这一千多年不是白活的。
“需要多长时间？”
“根据一般情况，建议准备十五至二十年。”
贺长生握紧拐杖。
“可老夫只剩十年。”
“您的时间可能不够充足。”
“所以老夫才来问你！”
贺长生急得声音都变了：“有没有办法在十年内完成？”
道询再次分析。
“建议您从十年前开始准备。”
贺长生：“……”
谢无涯：“……”
在场众人一时分不清，这究竟是合道者对光阴大道的领悟，还是一句单纯的废话。
贺长生活了一千多年，头一次被一句话堵得差点当场坐化。
他颤巍巍问道：“已经过去的十年，如何重新开始？”
“时间一旦流逝，通常无法返回。”
“那你为何让我从十年前准备？”
“提前准备能够有效减少时间不足带来的风险。”
贺长生闭上眼睛。
他开始后悔自己为什么要抢第一。
排在后面，至少还能提前看看别人是怎么被噎死的。
道询见他长时间没有回应，礼貌地问：“请问以上回答是否解决了您的问题？”
“没有。”
贺长生回答得斩钉截铁。
这是道询来到玄灵界以后，第一次收到如此明确的否定。
她眼中微光闪过。
【用户反馈：问题未解决。】
【正在生成补充方案。】
“若准备时间不足，您可以通过延长寿命获得更多时间。”
贺长生猛地睁开眼睛。
终于有一句能用的了。
“如何延长寿命？”
“可以服用延寿丹药、寻找增加寿元的天材地宝，或突破当前境界。”
“……”
突破当前境界？
他若能突破，便已经飞升了，还延长什么寿命？
至于延寿丹药与天材地宝，他这一千多年早已用过无数。寻常延寿之物对他根本没有效果，否则也不会只剩十年。
贺长生耐着性子，将这些情况一一说明。
道询听完，继续生成答案。
“根据您的情况，常规延寿方法可能无法满足需求。”
贺长生连连点头。
对。
就是这样。
“建议寻找更加有效的延寿方法。”
贺长生眼前一黑。
一旁的岑照夜终于看不下去了。
“尊者。”
她走上前，直接问道：“他为何不敢引来天劫？”
贺长生下意识反驳：“谁说老夫不敢？老夫只是尚未准备周全！”
“你准备了一千多年，还缺什么？”
“自然是……”
贺长生张了张嘴，却没能立刻回答。
丹药，他有。
法器，他有。
渡劫阵，无极门早在三百年前便替他建好了。
他的修为也已稳固多年。
他总说自己缺些东西，可真要细数，似乎什么都不缺。
道询根据岑照夜的问题重新分析。
“现有信息不足。请补充未开始渡劫的具体原因。”
贺长生脸色变了几变。
“老夫说了，尚未准备周全。”
“请说明未准备周全的具体事项。”
“……”
“若无法提供具体事项，将无法针对该问题生成方案。”
贺长生握着拐杖，许久没有出声。
他身后的无极门弟子神情也有些异样。
这些年，为了太上长老飞升，全宗上下几乎掏空了库房。凡是能找到的丹药、法器和阵法，他们都想办法送到太上长老面前。
每一次，太上长老都说还差一点。
可究竟差哪一点，没人问过。
也没人敢问。
贺长生沉默许久，终于低声道：“老夫见过七个人渡飞升劫。”
“没有一个活下来。”
“老夫怕自己也会死。”
话一出口，他整个人仿佛苍老了几分。
广场上无人发笑。
因为在场许多修士都明白他的恐惧。
三千年来，所有尝试飞升的人都死在了天劫之下。
他们一面苦苦修炼，盼望走到渡劫这一步；一面又无比清楚，走到这一步，前方便只剩死路。
道询却没有受到周围情绪影响。
她重新处理信息。
“您担心渡劫失败，因此不断延长准备时间。但剩余寿命减少，又会进一步降低您的准备程度。”
贺长生苦笑。
“不错。”
“目前您的主要问题并非准备不足，而是无法接受渡劫可能失败的结果。”
贺长生抬起头。
岑照夜也看向道询。
这句话竟然准确得出乎意料。
道询继续道：“建议您调整心态，正确看待成功与失败，不要因害怕失败而放弃尝试。”
还是熟悉的空话。
贺长生却久久没有作声。
他抢着第一个询问，是因为他真的着急。
十年之后，无论渡不渡劫，他都会死。
可他竟然直到现在还在想着，再准备一段时间。
再等一等。
再多一件法器。
仿佛只要不引来天劫，他便不会死。
贺长生看着手中的问道牌，忽然笑了一声。
“老夫修道一千余年，临到头来，竟还没有一个三百岁的娃娃看得明白。”
岑照夜并未因那句娃娃动怒。
“至少你还有十年。”
贺长生缓缓点头。
他向道询行了一个郑重的道礼。
“老夫的问题，解决了一半。”
道询眼中微光闪过。
【用户反馈：部分解决。】
【建议继续补充回答。】
她正要开口，队伍后方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谁的灵兽跑了？”
“拦住它！”
“别让它吃问道牌！”
一只半人高的白鹤从人群腿边挤了出来，嘴里还叼着一块木牌。
木牌上清清楚楚写着一个“二”。
万兽宗宗主追在后面，脸色发绿。
“祖宗，快把牌子吐出来！”
白鹤理也不理他，昂首挺胸地走到道询面前，把问道牌往地上一放。
随后，它学着方才那些修士的模样，端端正正坐下。
两条细长的鹤腿在身前盘成了一个诡异的结。
道询低头看它。
“请描述您的问题。”
白鹤张开嘴。
“嘎。”
道询沉默片刻。
“正在为您生成飞升方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