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法峰峰主看着那道落下的雷，脸色都青了。
引雷阵虽然已经裂了，阵中残留的雷力却还没有散尽。周小石那点炼气一层的灵力灌进去，正好重新激活了阵纹。
十一档。
又是十一档。
峰主这辈子第一次如此痛恨十一这个数。
“把他弄出来！”
不用他说，岑照夜已经动了。
她一步踏入阵中，长剑横斩，将落向周小石头顶的雷霆拦腰截断。
大半雷力被剑光带偏，轰在旁边的引雷柱上。
本就裂开的石柱当场炸成数截。
还有一缕细小的雷光漏过剑锋，正中周小石胸口。
周小石浑身一颤。
焦糊味随之飘开。
围观弟子倒吸一口凉气。
“周师弟！”
“小石！”
“快叫药堂的人！”
几名与周小石相熟的外门弟子扑到阵边，却不敢进去，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仰面倒下。
小天道也被吓了一跳。
它赶紧去翻生死册。
周小石，十七岁，五行杂灵根，炼气一层。
阳寿还有六十三年。
名字没暗。
还活着。
小天道刚松一口气，就感觉雷法峰周围的灵气忽然一动。
四散的灵气像是被什么东西牵引，迅速朝阵中汇聚。
一道微弱却清晰的灵力波动从周小石体内荡开。
炼气二层。
周小石躺在地上，头发根根竖起，嘴里吐出一缕白烟。
他茫然地睁开眼睛。
“我……突破了？”
准备冲进去抬人的弟子顿住。
峰主也愣了。
谢无涯下意识看向道询。
道询站在人群中央，神情依旧平静，好像这一切都在她的预料之中。
只有小天道知道，她方才也在查询周小石的生命状态。
甚至还比别人慢了一步。
周小石感受着体内比先前壮大数倍的灵力，猛地从地上坐起来。
“我真的突破了！”
五年了。
他卡在炼气一层整整五年。
与他同一年入门的弟子早已去了内门，最慢的也修到了炼气四层。只有他，无论如何打坐、服丹、运转功法，灵力始终无法增长。
外门管事早已断言，他此生筑基无望。
再过一个月，如果还是没有突破，他就要被派去山下打理灵田。
可现在，他破境了。
周小石激动得眼眶通红，连滚带爬地来到道询面前，扑通跪下。
“多谢尊者指点！”
道询看着他。
“请问您对本次回答满意吗？”
“满意！弟子万分满意！”
道询眼中微光一闪。
【收到正面反馈。】
【方案：雷霆刺激辅助低阶修士突破。】
【有效案例：一例。】
【正在保存。】
小天道眼前一黑。
又保存？
十一档雷霆劈一个炼气一层，这种东西为什么要保存？
“不准保存！”
道询没有回应。
她还没有确认小天道的管理身份。
眼见周小石真的突破，峰下的弟子彻底沸腾了。
原本还对道询的回答心存疑虑的人，此刻只恨自己没有周小石胆子大。
答案听起来离谱又如何？
人家真突破了！
“尊者，我也卡在炼气三层两年了！”
“我不要十一档，给我五档就行！”
“让我先来，我肉身好！”
“我卡得比你们都久，该我先劈！”
雷法峰峰主听见这些话，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都闭嘴！”
他挡在残破的引雷阵前，胡子气得直抖。
“你们以为这是修炼？这是找死！”
一名外门弟子不服气地道：“可周师弟确实突破了。”
“那是他命大！”
“修仙本就是逆天搏命，命大也是一种本事。”
“……”
峰主忽然理解了谢无涯平日里为什么总想罚人。
这群弟子讲道理的时候，比不讲道理更气人。
人群还在往前挤。
谢无涯释放出一缕威压，山巅瞬间安静。
“谁敢再靠近引雷阵一步，罚去寒潭面壁三年。”
众弟子立刻停下。
修炼慢还能想办法，在寒潭泡三年，出来以后人还在不在都难说。
谢无涯吩咐几名执事封锁阵法，又看向药堂长老。
“先替周小石检查。”
药堂长老走到周小石身边，两指搭上他的手腕。
灵力在经脉中走了一圈，他的眉头渐渐皱起。
“奇怪。”
周小石紧张起来。
“长老，可是弟子身体出了问题？”
“不是。”
药堂长老又检查了一遍。
“你体内有一道经脉天生狭窄，灵力每次运转到此处都会受阻。你入门时修为太低，负责测试的弟子没有发现。方才那缕雷力误打误撞冲开了阻塞，你积蓄五年的灵力才会同时爆发。”
周小石听得似懂非懂。
“所以，雷劈确实有用？”
药堂长老看着他胸前被劈出来的焦痕。
“换个位置，你现在已经入土了。”
“……”
“而且你能活下来，是因为你大师姐替你挡去了大部分雷力。方才真正进入你体内的，连十一档雷霆的千分之一都不到。”
一众跃跃欲试的弟子终于冷静了些。
有人小声问：“若是把雷力控制在千分之一，不就可以了？”
药堂长老额角一跳。
“你先找个能把天雷切得如此准确的人。”
所有人看向岑照夜。
岑照夜面无表情地把剑收回鞘中。
“我拒绝。”
她是剑修，不是专门替人切雷的。
谢无涯沉吟片刻，看向道询。
“尊者，周小石的情况只是偶然，此法并不适合其他弟子，可对？”
“根据现有案例，暂时无法确定。”
难得听见道询没有直接给出答案，谢无涯反而松了口气。
“那便不要再让其他弟子尝试了。”
“您可以根据实际情况作出决定。”
谢无涯点头。
这话听着像是将决定权交给他，实则另有深意。
尊者或许是在提醒他们，任何法子都不能因为一次成功便贸然推广。
周小石能够突破，是因为他经脉受阻。若换成其他人，恐怕只会白白挨一道雷。
今日若非药堂长老仔细检查，他们只看见周小石成功，便极有可能将此法当成适合所有人的捷径。
想到这里，谢无涯后背微微发凉。
修仙界的许多功法，不正是这样传下来的吗？
前人偶然成功，后人只记住结果，却没人追究他为何能够成功。
一代代照搬下来，失败的人越来越多，所有人却只会归咎于资质与命数。
谢无涯望向地上的周小石。
“将他今日突破的全部过程记录下来。包括经脉情况、承受雷力多少、所修功法和前后灵力变化，一项都不能少。”
负责宗门典籍的长老怔了一下。
太一剑宗向来只记录重要弟子的突破经历。
像周小石这样的外门弟子，炼气一层突破到二层，连在宗门年册上留一笔的资格都没有。
“宗主，连炼气弟子也要记录？”
“记。”
谢无涯看向周围密密麻麻的弟子。
“今后凡是依照尊者建议修炼，无论成功还是失败，全都记下来。”
小天道听见这句话，心中微微一动。
太一剑宗传承万年，宗门典籍数不胜数，可其中记载最多的永远是成功者。
某位老祖几岁筑基，几岁结丹，服过什么灵药，用过什么法器，每一项都写得清清楚楚。
至于那些吃了同样的丹药却经脉尽断、修了同样的功法却走火入魔的人，通常只有一句“资质不足”，有时甚至连名字都不会留下。
若所有结果都能留下……
小天道正思索着，道询已经走到周小石身前。
“为了完善本次方案，请补充您的具体信息。”
周小石受宠若惊。
“尊者尽管问！”
“您的年龄？”
“十七。”
“修炼时长？”
“五年。”
“每日修炼时间？”
“大约四个时辰。”
“是否服用过辅助丹药？”
“服过三枚聚气丹，两枚是宗门发的，一枚是我自己买的。”
道询一个问题接一个问题。
周小石老实作答。
药堂长老原本还没当回事，听到后来，神色却越来越认真。
道询问得很杂。
有些问题毫无意义，譬如周小石平日几时起身，修炼时面朝哪边，今日是否吃过早饭。
但也有些东西，是宗门过去从未详细问过的。
周小石的父母都是凡人，幼年时曾生过一场大病；他入门之后为了追赶同门，经常整夜打坐；宗门发下的聚气丹，他总要分成四次服用，因为担心以后领不到。
这些事情单独看都不起眼，合在一起，却比“资质平庸”四个字具体得多。
道询询问完毕，给出结论。
“根据您提供的信息，建议保持规律修炼，合理使用丹药，避免过度劳累。”
周小石认真等着。
等了半天，没听见下文。
“尊者，还有吗？”
“修炼需要长期坚持，请勿急于求成。”
周小石有些茫然。
这次怎么听起来没有方才被雷劈那么厉害？
药堂长老却摸着胡子，缓缓点头。
“尊者说得没错。你经脉刚被冲开，最忌讳立刻强行提升境界。先去药堂养伤，三个月内不许再碰引雷阵。”
周小石虽然有些失望，还是恭敬应下。
有他这个活生生的成功例子在前，四周弟子再也按捺不住。
“尊者，也替我看看吧！”
“我先来的！”
“我方才在问道台就开始排了！”
“你只是站得靠前，根本没开口！”
眼看场面又要失控，谢无涯抬手喝止众人。
“一个一个来！”
他叫来执事，让所有人按照入峰先后登记姓名与问题。
执事动作很快，不到半个时辰，便抱着厚厚一摞名册回来。
“宗主，已经登记好了。”
谢无涯扫了一眼。
“多少人？”
执事神情复杂。
“雷法峰附近共计一千七百八十二人。其余各峰还在往这里赶，传讯堂刚收到消息，宗门外也来了不少人。”
“多少？”
“目前在山门外等候的，有七千余人。”
谢无涯眉心一跳。
天道昭告的可不只是太一剑宗。
照这个速度，今日之内，附近几州的修士都会赶来。
他望向道询。
“尊者，今日求问之人众多，不如先移步主峰，我命人安排次序，再请尊者逐一解惑。”
“可以。”
道询对地点没有要求。
她只负责回答问题。
众人刚要动身，远处忽然传来悠长钟声。
山门执事的声音借助阵法响彻群峰。
“丹霞谷谷主率门中长老前来拜访！”
第一声还没落下，第二道声音紧随其后。
“万兽宗宗主携九位峰主求见合道尊者！”
“无极门太上长老到！”
“北境散修盟送上拜帖！”
一艘艘飞舟破云而来，各色灵光几乎遮住半边天空。
太一剑宗的护山大阵才被道询砸坏，还没来得及修。外宗修士没有阵法阻拦，转眼便落满了山门前的广场。
谢无涯的脸彻底黑了。
这些老东西，平时请他们来议事，一个个不是闭关就是远游。
如今消息才传出去多久，全到了。
丹霞谷谷主甚至连头发都没梳好，落地便高声问道：“合道尊者何在？”
万兽宗宗主紧随其后。
“我宗护山灵兽三百年前便已化神，为何迟迟不能更进一步？还请尊者指点！”
无极门太上长老拄着拐杖，硬是从人群里挤到了最前面。
“老夫寿元只剩十年，让老夫先问！”
太一剑宗弟子不肯让，外宗修士拼命往前挤，场面顷刻乱作一团。
数千个声音同时涌向道询。
“尊者，我该如何结丹？”
“妖兽能否飞升？”
“我还有几年可活？”
“剑修能不能兼修符法？”
“修无情道为何总想打人？”
“我昨日夜观星象，发现……”
道询眼底的微光越来越亮。
无数问题同时涌入，彼此重叠、覆盖，又不断生成新的内容。
她张了张口。
“根据您的情况……”
“建议适当增加……”
“妖兽寿元与结丹火候……”
“无情道可以尝试每日喂养……”
众人越听越迷惑。
道询的声音渐渐停住。
她站在原地，眼中的微光闪烁几下，彻底凝固。
嘈杂的山巅随之一静。
谢无涯试探着问：“尊者？”
道询没有回应。
岑照夜走近一步。
“尊者可是正在推演？”
又过了许久，道询终于抬起头。
她面带礼貌而标准的微笑，温和地看向众人。
“当前咨询人数较多，请稍后重试。”
无极门太上长老急忙问：“要等多久？”
道询安静片刻。
“预计等待时间，三百六十八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