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雷落下的那一刻，雷法峰峰主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完了。
十一档引雷，已经接近真正的飞升劫雷。
岑照夜毫无准备地坐在阵中，别说适应，她能不能留下全尸都得看今日运气。
“停阵！”
峰主一掌拍向阵盘。
阵盘纹丝不动。
十二根引雷柱已经与天雷相接，此刻强行关闭，积聚在阵中的雷力无处宣泄，只会一起炸开。
围观弟子也反应过来，惊叫着往后退。
谢无涯脸色骤变，抬手便要祭出护宗法器。
然而有人比他更快。
岑照夜睁开眼睛，一把拔出身前长剑。
剑鸣冲天而起。
她出剑的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雪亮剑光逆势而上，与劈落的紫雷正面相撞。
轰！
雷光在山巅炸开。
岑照夜连人带剑向后滑出数丈，靴底在青石上犁出两道深痕。狂暴的雷霆沿着剑身灌入经脉，她半边衣袖顷刻化为飞灰，握剑的手臂焦黑一片。
剩余雷力四散而出，直奔围观弟子。
小天道不得不出手。
雷法峰上空的云层陡然一沉，一股无形的力量将四散雷光压回阵中。
咔嚓。
十二根引雷柱齐齐裂开。
刚修了不到五十年的引雷阵，没了。
小天道心疼得天边打了个闪。
它这一千八百年积蓄，是不是花得太早了？
雷光散去，山巅一片狼藉。
岑照夜单膝跪地，以长剑撑住身体。她周身还缠绕着细碎电光，几缕被烧焦的头发倔强地竖在头顶。
雷法峰峰主扑到阵盘前，看了一眼指针，险些当场厥过去。
“十一档？”
他猛地回头：“谁动了阵法！”
负责守阵的弟子脸都白了。
“没、没人动啊！弟子一直盯着，方才明明还是第一档！”
众人下意识看向道询。
道询站在阵外，白衣无尘，神情平静。
谢无涯强压心中惊怒。
“尊者，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系统检测到数据格式存在差异，已经自动修正。”
峰主盯着她：“修正成了十一档？”
“是的。”
“为何？”
“一档与壹档写法不同。根据上下文分析，壹可能为拾壹的缺失内容。”
峰主张了张嘴。
他很想问问，究竟是什么上下文，能把一档补成十一档。
可眼前之人是天道亲自送来的合道尊者。
合道尊者总不会连一和十一都分不清。
那就只剩下一种可能。
尊者是故意的。
峰主猛然看向阵中的岑照夜。
难道尊者早已看出，一档雷霆对渡劫修士毫无作用，所以才临时将强度提升到十一档？
谢无涯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
他目光落在岑照夜焦黑的手臂上，神情渐渐凝重。
“照夜，你方才接雷时，为何慢了半息？”
岑照夜没有立即回答。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指正在发抖。
并非因为雷力入体，也不是因为伤势。
就在雷霆落下的一刹那，她又想起了三十年前。
那一日也是这样的雷声。
她站在护山阵外，亲眼看着师尊的剑在第八十一道天雷中折断。那道身影从半空坠下时，连一句遗言都没能留下。
自那以后，她每次听见雷声，握剑的手都会迟疑。
只有短短半息。
平时切磋，无人能够察觉。
可在飞升天劫中，半息足够让她死上一次。
岑照夜缓缓收紧手指。
她闭关三十年，自以为已经将那段往事斩去。直到刚才，她才发现那道雷从未消失。
它一直压在她心里。
“我怕了。”
她说得很轻。
周围却骤然安静下来。
太一剑宗的大师姐，百岁结婴、三百岁入渡劫，一人一剑守住北境十三城的岑照夜，竟然当着全宗弟子的面承认自己怕了。
谢无涯没有责备。
雷法峰峰主也沉默下来。
他们终于明白，岑照夜迟迟不肯引来飞升劫，根本不是因为准备不够。
谢无涯转头看向道询。
十一档雷霆虽然凶险，却恰好逼出了岑照夜藏了三十年的心障。
难怪尊者先提出一档，又在阵法启动之后突然改成十一档。
若她一开始便说出真正的强度，岑照夜心中有了准备，反而试不出真实反应。
好一个出其不意。
好一个直指本心。
谢无涯肃然起敬。
“不愧是尊者。”
雷法峰峰主也面露羞愧：“是我等愚钝，险些误会了尊者的用意。”
小天道：“……”
不。
你们没有误会。
她就是把一看成了十一。
道询接收到众人敬佩的目光，礼貌地问：“请问本次训练是否对您有所帮助？”
岑照夜望着她，郑重颔首。
“多谢尊者。我已经找到了自己无法渡劫的原因。”
道询眼底微光闪过。
【用户反馈：方案有效。】
【是否保存本次成功经验？】
“已为您记录。”
道询认真总结：“当低强度训练无法发现问题时，可以适当提高训练强度。”
小天道心里一紧。
怎么还保存了？
这份经验要是传出去，玄灵界以后的修士是不是都得从十一档开始？
它赶紧在道询识海中开口。
“不准把这一条推荐给其他人！”
道询稍稍偏头。
“请问您的身份是？”
小天道被问住了。
“我是此界天道。”
“您好。为保护用户信息，请先验证您的管理权限。”
小天道：“……”
整个玄灵界都是它的，还要怎么验证？
“我方才替你挡了雷！”
“该行为无法证明您的身份。”
“你的身体还是我捏的！”
“请不要提供与验证无关的信息。”
小天道气得云层翻滚。
道询继续道：“您可以通过初始交易凭证、权限密令或绑定信息进行验证。”
“交易凭证在诸天交易行！”
“请上传相关凭证。”
“我现在不能离开！”
“您可以稍后再试。”
小天道不说话了。
它怕再说下去，自己会忍不住降下一道雷，把这套系统劈回异界。
山巅上，岑照夜已经服下疗伤丹药。
她手臂上的伤看着严重，对渡劫修士而言却不算什么。真正让她在意的，是方才面对雷霆时那一瞬间的迟疑。
“尊者，我该如何消除心中畏惧？”
道询分析片刻。
“恐惧是一种常见情绪。当面对恐惧时，建议保持平和心态，勇敢面对，相信自己能够克服困难。”
熟悉的废话扑面而来。
小天道竟莫名安心了些。
对了。
这才是它买回来的东西。
岑照夜却听得格外认真。
她重复道：“勇敢面对？”
“是的。逃避不能解决问题。”
岑照夜若有所思。
师尊陨落后，她确实一直在逃避雷劫。她闭关、练剑、收集法器，不断告诉自己准备得还不够充分。
其实她不是没准备好。
她只是不敢再看一次那样的雷。
想到这里，岑照夜向道询行了一礼。
“我明白了。”
小天道听得一阵恍惚。
这也能明白？
它研究了三千年玄灵界的修士，却在这一刻突然发现，自己可能从未真正了解过这群人。
他们似乎很擅长从废话里领悟出原本没有的东西。
这未尝不是一种天赋。
岑照夜正准备询问下一步训练安排，山道上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问道台的消息早已传遍太一剑宗。
听说天道亲自送来了一位能指引飞升的合道尊者，各峰弟子哪里还坐得住，乌泱泱全涌到了雷法峰下。
“大师姐问完了吗？”
“尊者能不能也替我看看？”
“我卡在筑基后期十二年了！”
“我炼的丹每到最后一步都会炸炉！”
“尊者，我的剑最近不愿意让我碰，是不是生出剑灵了？”
“我先问！我师尊说我五行缺火，可我是水灵根，到底该补还是不该补？”
谢无涯看见密密麻麻的人头，眉心狠狠一跳。
“成何体统！都退下！”
没人肯退。
那可是合道尊者。
平日里连宗主都见不到的人，此刻就站在他们面前。晚问一刻，说不定飞升机缘就被别人抢走了。
最前面一名外门弟子被人群推得踉跄几步，直接摔到道询面前。
他顾不上爬起来，仰头急声道：“尊者，弟子引气入体已有五年，却始终无法突破炼气二层，请尊者救我！”
后面一名丹修紧跟着挤上来。
“尊者，我的回元丹为何总是药性相冲？”
“还有我！我每日挥剑三千次，剑法却毫无进境！”
“尊者，我最近一修炼就胸闷气短，丹田刺痛！”
几十个问题同时砸了过来。
道询眼底亮起大片微光。
“正在分析您的问题。”
“根据您的情况，建议调整火候。”
“您目前的雷劫适应能力不足。”
“每日挥剑三千次有助于提高炼丹成功率。”
“丹田刺痛可能与剑灵缺乏陪伴有关。”
众人：“？”
回答好像出来了。
又好像没完全出来。
那名无法突破炼气二层的外门弟子愣了愣。
方才尊者看着他说的是——雷劫适应能力不足？
他不过炼气一层，距离渡劫还有十万八千里。
难道尊者已经看出，他迟迟无法突破，是因为修炼时缺少雷霆淬体？
那可是大师姐刚刚用过的办法！
外门弟子的心跳骤然加快。
此等机缘落到眼前，若还畏首畏尾，他这辈子也只能停在炼气一层。
他咬紧牙关，趁所有人围着道询追问，悄悄钻进已经裂开的引雷阵。
阵盘受损严重，指针还停在十一档。
外门弟子看了一眼，没敢碰。
他只是学着岑照夜方才的模样，将佩剑插在身前，盘膝坐好。
然后，他抬手往阵盘里注入了一缕灵力。
半空中，刚准备散去的雷云重新聚拢。
小天道刚安抚好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等等。
那小子想干什么？
下一瞬，一道雷光从云层中探出头来。
阵外有人终于发现了他。
“周小石，你坐里面做什么！”
周小石闭紧双眼，大声回答：
“尊者说我雷劫适应能力不足，我要用雷霆刺激自己突破！”
所有声音戛然而止。
道询循声看去。
雷云之下，炼气一层的周小石身形单薄，神情却格外坚定。
她迅速检索了一遍刚才的回答记录。
记录太多，内容发生部分重叠，已经无法确认那句话原本应该属于谁。
道询沉默两息，给出诚恳建议。
“修炼具有一定风险，请结合实际情况谨慎参考。”
周小石重重点头。
“弟子明白！”
雷落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