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道台上安静得只剩碎石往下滚的声音。
一块巴掌大的白玉从坑边滑落，啪嗒一声，砸在谢无涯脚边。
没人低头看。
所有人都望着道询，怀疑自己方才听错了。
取消天劫？
那可是天地法则！
修士夺天地之造化，逆生死而求长生，每破一重大境，便要经受天劫考验。尤其是飞升之劫，自玄灵界诞生之初便已存在，哪是说取消就能取消的？
谢无涯喉结滚动了一下，小心问道：“尊者的意思是，只要寻到大道本源，参透劫数真意，便可跳出天劫，不受天地所困？”
道询看着他。
“不是。”
谢无涯一愣。
旁边一名白须长老若有所思：“那便是以身融道，使自身成为天地的一部分。天劫既为天地所降，自然不会再伤尊者分毫。”
道询摇头。
“也不是。”
另一名长老眼睛一亮：“莫非尊者是说，天劫本不存在？所谓雷霆，不过是众生心中恐惧所化。只要勘破虚妄，雷劫自然消散！”
道询安静两息。
“我的意思是，取消天劫。”
众长老：“……”
她怕他们没有理解，又补充道：“取消以后，就不会被天劫劈伤。”
这次所有人都听懂了。
也正因为听懂了，场面变得更加安静。
九天之上，小天道觉得这份沉默十分耳熟。
不久前，它问道询怎么解决三千年无人飞升的问题时，也是这么沉默的。
岑照夜最先回过神。
她看向道询，迟疑道：“天劫……可以取消？”
“可以尝试。”
道询眼底浮起一线微光。
“正在为您提交取消申请。”
小天道心里突然生出一股不祥的预感。
下一刻，一道毫无感情的声音直接在它意识中响起。
【申请事项：取消玄灵界飞升天劫。】
【申请原因：现有流程危险性较高，严重影响修士飞升体验。】
【预期效果：减少渡劫伤亡，提升飞升成功率。】
【请审批。】
小天道：“？”
它花一千八百年私库买来的东西，刚落地就想拆它的天地规则？
飞升天劫是想取消就能取消的吗？
没有天劫淬炼肉身，修士根本承受不住飞升通道中的罡风。就算真把人塞进天门，飞到一半也会被撕成碎片。
到时候飞升率没提上去，玄灵界先多出一场持续半个月的修士雨。
【驳回！】
小天道生怕回得慢一点，道询就把申请当作默认通过，驳回两个字几乎砸进她的识海。
道询眼中的微光消失。
岑照夜立即问：“如何？”
“申请未通过。”
不知为何，谢无涯竟悄悄松了一口气。
很好。
看来天地法则还在。
“未通过的原因是什么？”岑照夜问。
“相关管理方未提供具体原因。”
小天道：“……”
我提供了！
没有天劫淬体，会死！
道询停顿片刻，继续道：“您可以补充材料后再次申请，也可以联系相关管理方进行咨询。”
满场修士的目光骤然变了。
补充材料，再次申请。
联系相关管理方。
尊者口中的管理方还能是谁？
自然是天道！
寻常修士莫说联系天道，便是耗尽一生，也未必能得到一次天道垂怜。尊者却能直接将废除天劫之事递到天道面前，甚至还能再次申请。
虽然没通过，可天道回复她了！
谢无涯的腰弯得更低。
岑照夜望向道询的眼神也多了几分郑重。
只有小天道察觉到他们的神情不对。
它很想降下一行大字，告诉所有人事情不是他们想的那样。
可它先前才亲口昭告天下，道询已经合道，她说的话可以指引飞升。
现在改口，岂不是承认自己刚花重金买了个不太靠谱的东西？
天道威严还要不要了？
小天道默默收回了正要落下的雷。
再看看。
说不定后面能答出点有用的。
取消天劫的路走不通，岑照夜并未放弃。
“既然天劫不能取消，可还有其他办法？”
“有。”
道询回答得毫不犹豫。
岑照夜精神一振。
“请尊者指教。”
“根据您的需求，我可以为您制定一份个性化渡劫方案。为保证方案准确，请先提供您的境界、功法、身体状况、过往病史、渡劫经历、常用法器、灵石数量、宗门所在地、近期修炼记录以及预期飞升时间。”
岑照夜沉默了一下。
前面几项她都能理解。
“灵石数量也与渡劫有关？”
“充足的准备有助于降低风险。”
很有道理。
岑照夜当即取出一枚玉简，将神识沉入其中。可她写了半天，才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该写到什么程度。
功法是只写名称，还是要将运转路线全部绘出？
身体状况要不要写三年前受过的剑伤？
近期修炼记录中的“近期”，究竟是近十日、近十年，还是近百年？
她抬起头：“尊者可有具体要求？”
“有。”
道询抬起一根手指。
“第一，请准确描述您的基本情况。”
岑照夜等了一会儿。
“然后呢？”
“根据您提供的情况进行分析。”
“要如何描述才算准确？”
“请确保信息真实、完整，没有遗漏。”
岑照夜握着玉简，忽然明白了方才小天道为什么没有批准取消天劫。
大概材料确实很难补充。
谢无涯在一旁听得着急。
尊者难得愿意亲自制定飞升方案，怎能让她在这些琐事上浪费时间？
他立即吩咐：“去取照夜的宗门卷宗，再将她历年的修炼记录、伤药用度、试剑结果和任务留档全部送来！”
两名执事领命而去。
“等等。”
一名掌管丹房的长老站出来，“岑师侄十二岁入宗前，曾在岑家修炼五年。她幼时的记录也不能遗漏。”
谢无涯立刻看向身后的弟子：“传讯岑家，让他们把旧档一并送来。”
“她三十七年前曾外出历练，在天绝谷失踪半年，那段时间的记录怎么办？”
“派人去天绝谷找！”
“八十九年前，她服过一枚赤阳丹。当时炼丹的人已经死了，丹方也失传了。”
“开坟！看看他有没有留下传承！”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转眼就把简单的情况说明扩展成了一场追查岑照夜生平的浩大行动。
岑照夜数次想开口，都没能插上话。
道询则站在原地，安静地听着。
在她看来，用户愿意补充信息，是一件好事。
信息越多，她能生成的答案就越详细。
至于答案会不会更准确，不在她目前的考虑范围内。
不多时，一摞摞玉简被送上问道台。
从岑照夜十二岁拜入宗门那日开始，第一次引气入体、第一次练剑、第一次受伤、第一次把同门打进药堂，事无巨细，全都记在其中。
最后送来的那批玉简，甚至包含了她近百年来每月领取了多少辟谷丹。
道询一枚一枚读取。
众人屏息等待。
一炷香过去。
道询还在读取。
两炷香过去。
问道台外已经有人闻讯赶来。
三炷香过去，太一剑宗上空挤满了御剑旁观的修士。
谢无涯忍不住问：“尊者，可是照夜的情况十分复杂？”
“信息较多，正在处理。”
众人恍然。
如此庞大的修炼记录，想必尊者正在推演其中每一处隐患。
岑照夜站在原地，第一次觉得自己活了三百多年，确实有些复杂。
又过了一会儿，道询眼中的光终于停了。
“分析完成。”
所有人立刻挺直脊背。
岑照夜沉声问：“结果如何？”
“根据现有信息，您具备渡劫基础，但仍存在雷劫适应不足、旧伤复发、灵力运转不稳定、心境波动和准备不充分等风险。”
几名长老同时点头。
说得很全面。
岑照夜却听出一丝不对。
“何为雷劫适应不足？”
“您没有遭受飞升天劫的相关记录。”
岑照夜道：“飞升天劫一生只有一次，自然不可能提前有记录。”
“缺乏相关经历，可能增加未知风险。”
“……”
岑照夜无法反驳。
没经历过，所以没有经验。没有经验，所以风险未知。
听起来像句废话，可又确实没错。
“那要如何解决？”
“建议提前进行雷击适应训练，通过由弱到强的雷霆刺激，提高身体耐受能力，并根据实际反应及时调整方案。”
问道台上的众人对视一眼。
这一次，尊者的建议竟然格外具体。
雷法峰峰主率先站了出来。
“此法可行！”
他越想越激动。
以往修士惧怕天劫，从来只想着如何抵挡、如何逃避，却没人想过提前适应。若能在真正渡劫之前摸清身体承受雷霆的极限，临阵时自然更有把握。
“我雷法峰有一座引雷阵，可将天雷之力分为十二档。岑师侄可以从最低一档开始尝试。”
谢无涯抚掌：“好！”
其余长老也纷纷赞同。
“尊者果然一语点破关键。”
“我等过去只知准备防御法器，却忽略了修士自身。”
“若此法有用，日后宗门所有渡劫弟子都可提前训练！”
岑照夜没有立刻答应。
她看向道询：“尊者认为，我第一次应当承受多强的雷霆？”
“建议从低强度开始。”
“多低？”
道询重新读取雷法峰峰主提供的引雷阵资料。
阵法共有十二档，第一档最低，第十二档最高。
以岑照夜渡劫境的修为，第一档雷霆只能算作微弱刺激。
道询迅速生成了训练参数。
“建议初始强度为一档，每次持续十息。若身体没有明显不适，可以逐渐增加。”
雷法峰峰主连连点头。
稳妥。
十分稳妥。
小天道悬着的心也终于放下了一点。
虽然过程啰嗦，最后好歹给出了一个能用的办法。
看来这一千八百年的私库，没有完全打水漂。
谢无涯当即下令：“打开引雷阵！”
问剑大典也不办了。
合道尊者亲自指导渡劫，这可比什么弟子比剑重要得多。
众人簇拥着道询与岑照夜赶往雷法峰。
消息传得飞快，等他们抵达时，雷法峰周围已经挤满了闻讯而来的弟子。
十二根引雷柱立在山巅，柱身刻满深紫色雷纹。岑照夜走入阵法中央，将长剑插在身前，盘膝坐下。
雷法峰峰主亲自控制阵盘。
“尊者，一档，十息？”
道询确认了一遍。
“是的。”
峰主缓缓将灵力注入阵盘，十二根引雷柱同时亮起。
小天道低头看着。
一档雷霆，顶多劈乱几根头发，不会出问题。
第一缕雷光在云层深处凝聚。
道询眼底忽然闪过一道提示。
【检测到方案数据存在格式差异。】
【“一档”与阵法记录中的“壹档”可能不是同一参数。】
【正在自动修正。】
【修正完成。】
雷法峰峰主低头看向阵盘。
原本停在第一格的指针毫无征兆地跳了一下。
从一，跳到了十一。
峰主脸色骤变。
“等等——”
轰！
一道水桶粗的紫色天雷撕开云层，直奔岑照夜头顶而去。